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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原初见 辽阔的荒原 ...

  •   辽阔的荒原上坐落一处灰黄色的王庭。低矮的土坯房舍簇拥着中心几顶巨大的、装饰着兽皮和狰狞图腾的穹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牲畜膻味、燃烧牛粪的烟气和一种粗粝的、未曾开化的蛮荒气息。

      没有盛大的迎接,没有象征性的礼乐。只有稀稀拉拉、神情麻木的牧民,以及王庭入口处,一队披着陈旧皮甲、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的厥丹武士。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那日伏击中侥幸逃脱的巴图鲁。他骑在马上,死死钉在沈思悦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林宇策马护在车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扫视着周围每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整个护卫队都绷紧了神经,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敌意。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起一角。沈思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熟悉且充满恶意的土地,掠过巴图鲁那张写满仇恨的脸,最后落在那几顶最大的穹庐上。

      猞民可汗的王帐。

      “公主,到了。”林宇的声音低沉,带着全然的戒备。

      沈思悦放下车帘。“嗯。”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快,一个穿着相对体面些的厥丹官员小跑过来,操着生硬的大乾官话,语调平板:“大乾公主沈思悦,可汗有请。”

      没有“觐见”,没有“殿下”,只有一句生硬的“有请”。下马威,从踏入王庭的第一步就开始了。

      林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刚要开口,车内已传出沈思悦清冷的声音:“带路。”

      官员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转身引路。

      王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混杂着皮革、汗液的浑浊味道。帐顶悬挂着巨大的牛角,墙壁上挂着兽皮和兵器。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熊皮,猞民可汗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身材异常高大壮硕,豹眼阔口,满脸横肉。粗壮的脖颈上挂着沉重的金饰,裸露的胸膛上布满陈年伤疤。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充满侵略性和审视意味的眼睛,如同打量猎物般,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走进来的沈思悦。

      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和亲的华丽嫁衣,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此刻她素面朝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如同深潭,迎接着猞民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或畏缩。

      帐内两侧,或坐或站着厥丹的贵族和将领,目光各异,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不加掩饰的贪婪。巴图鲁也站在其中,眼神怨毒。

      引路的官员躬身:“可汗,大乾公主沈思悦带到。”

      猞民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回应。他身体微微前倾,粗壮的手指敲击着熊皮,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厥丹口音:“大乾皇帝,就送了这么个……小东西过来?” 他故意拖长了“小东西”三个字,目光在沈思悦纤细的身形上流连,满是轻佻的侮辱意味。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林宇站在沈思悦侧后方一步之遥,手背青筋暴起。

      沈思悦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她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她没有理会猞民那侮辱性的问话,目光反而越过他,落在了猞民面前那张矮几上。

      矮几上随意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割肉的银刀,一碗浑浊的马奶酒,还有……一只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油光发亮的羊腿骨。

      沈思悦莲步轻移,在猞民和帐内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矮几前。她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是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只油腻的羊腿骨。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看着她这突兀的举动,不明所以。

      沈思悦的目光落在骨头上,指尖感受着那油腻冰冷的触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听闻厥丹草原,有雄鹰展翅,有狼群呼啸,皆是天地间自由的生灵。”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骨头光滑的断面,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只是没想到,可汗的王帐之中,竟也养着些……只懂得啃噬残骨、摇尾乞怜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猞民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他敲击熊皮的手指骤然停住。帐内那些刚刚还在嗤笑的贵族将领,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她这话,明着说骨头,暗里骂的,不正是他们这些在猞民面前俯首帖耳的人吗?连带着猞民,也被她不动声色地暗讽了!

      巴图鲁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思悦却像完全没感受到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那些杀人的目光。她随手将那油腻的骨头轻轻丢回矮几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她终于将目光转向脸色阴沉的猞民可汗,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毫无敬意。

      “大乾义承公主沈思悦,奉旨和亲,见过猞民可汗。”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路途遥远,风尘仆仆,可汗若无要紧事,本宫想先安顿休憩。”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姿态之高,语气之淡然,仿佛她才是此地的主人!

      猞民那双豹眼死死地盯着她,凶光毕露。他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暴怒。这女人……和他预想中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他揉搓的大乾娇花完全不同!她看似柔弱,言语却绵里藏针,句句戳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威严,他帐下人的脸面!

      一个初来乍到的女人,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底气?

      猞民的视线扫过沈思悦身后如同标枪般挺立、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狼的林宇,还有帐外那些虽然沉默却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大乾护卫。他想起了巴图鲁重伤逃回时的狼狈,想起了那个被放回的俘虏带回的那番狂妄至极的警告——“拍死了几只苍蝇”、“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压过了纯粹的暴怒。这女人,不简单。她背后站着的大乾,似乎也并非完全任人拿捏。
      “哼!” 猞民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闷雷。他没有发作,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几乎让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带她去她的穹庐!” 他对着旁边的官员咆哮,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官员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对沈思悦道:“公主请随我来。”

      沈思悦神色不变,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她转身,裙裾在粗糙的地面拂过。林宇紧随其后,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王帐,重新感受到草原上带着沙尘的风,林宇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前方那道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不仅没被猞民的威势压倒,反而……反客为主,用最平淡的姿态,给了对方一个狠狠的下马威!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啃噬残骨的东西”,简直比刀剑更锋利!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官员引着他们走向王庭边缘一顶相对独立、但明显比猞民主帐小了许多、也陈旧了许多的白色穹庐。

      “公主,这便是您的居所。”官员语气敷衍。

      沈思悦点点头,示意林宇安排护卫驻扎。她独自走入穹庐。里面陈设简单,带着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气和淡淡的霉味。

      她走到矮榻边坐下,没有立刻休息。指尖在粗糙的毛毡上轻轻划过,眼神沉静。

      猞民的试探,她以“柔”化解了。这“柔”,是姿态的淡然,言语的绵软,更是包裹在其中的、毫不退让的锋芒。她没有硬碰硬,却让对方感受到了足够的威胁和……不安。

      很好。第一步,站稳了脚跟。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猞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那双暴戾的眼睛里,除了怒火,还藏着一丝被挑起的、更加危险的兴趣。

      沈思悦的目光投向穹庐小小的透气窗,望向王庭中心那顶巨大的、象征着权力的主帐。

      暗流,才刚刚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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