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梦重拾 红盖头隔绝 ...

  •   红盖头隔绝了大部分光线,车厢内昏暗而压抑。
      她背脊挺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繁复厚重的金线绣纹,那冰冷的、属于皇家恩赐的华丽触感,此刻却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

      她回来了。
      这颠簸的马车,车外呼啸的北风,都在一遍遍印证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不是梦。
      那阵刺痛,都留在了那个绝望的终点。这里是起点,一个带着屈辱与未知的起点。

      前世的碎片,带着寒意不断刺入脑海。

      猞民可汗那张被草原风霜和暴戾刻满痕迹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贪婪。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她脸颊时,并非心动,而是令人作呕的侵犯感。他看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精美的战利品,一件用以羞辱她身后那个庞大王朝的工具。每一次召见,每一次刻意的刁难与折辱,都像刀子,切割了她仅存的尊严和对这片土地的幻想。那个男人,是点燃她心中不甘与反抗之火的第一个恶魔。

      然后是启敏……那个在她坠入猞民编织的深渊时,唯一试图递给她绳索的人。他有着和猞民相似的轮廓,眼神却截然不同。那双眼睛里有属于草原的辽阔,也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温和与关切。他待她,起初带着对“王嫂”的尊重,后来……那份尊重里掺杂了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试图保护她,在猞民暴虐的阴影下给予她些许喘息的空间。

      可那时的沈思悦呢?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猞民的折磨扭曲了她的心性,权力的诱惑在她耳边日夜蛊惑。启敏递来的温和与关切,在她眼中渐渐变成了可以借力的刀。她看到了机会——利用启敏对猞民的不满,利用他对自己的那点特殊情愫,甚至不惜借助远在京都、手握重兵的太尉上官桀的力量,编织起一张巨大的网。

      她游走在启敏与大司马金楼义之间,巧妙地将他们推向前台,成为自己扫清障碍的利刃,看着他们与猞民派系互相流血。她在暗处,一步步走向那个她渴望的、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位置。

      当启敏在政变成功后,郑重地将象征可汗夫人地位的金冠戴在她头上时,她心中翻涌着巨大的、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她甚至按捺不住膨胀的野心,脱口而出:“启敏,我想成为这个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不仅仅是可汗夫人!”

      那句话让启敏深深记在心里,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女人,自然要是这个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即使后来他在她的算计下倒下……
      再后来……便是那场崩塌。京都传来的消息晴天霹雳,上官桀倒台,他们的密谋暴露。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瞬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然后,他就来了……

      谢安言。
      仅仅是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一遍,就带来一股寒意。他站在她的穹庐之外,深色官袍,身姿挺拔。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审视。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件需要被清除的、沾染了污秽的器物。“可汗夫人,不对,应该要叫你义承公主……”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宣告着她的末路。

      还有林宇……那个沉默的身影,在她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之时,依旧固执地站在她身后,用生命守护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公主”。

      沈思悦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呼吸急促了几分。车帘被北风卷起一角,她摘下红盖头,抬眼望去。

      车窗外,夕阳发红得厉害,把云染成诡异的暗红。这景象,与记忆中某个惊心动魄的黄昏骤然重合!

      是这里!就是这片区域!

      前世,就在这片区域,猞民派出的第一批“迎接”队伍,伪装成流寇,给了她们致命的伏击!那是一次赤裸裸的下马威,一次猞民对她、对大乾的试探与羞辱。那次,她带去的护卫损失惨重,林宇为了护住她的马车,身负重伤,若非他武艺超群且拼死力战,她恐怕根本到不了厥丹王庭!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就是今天!就在这!

      不行!绝不能再让林宇……也绝不能重蹈覆辙!前世她懵懂无知,只能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将性命完全交托于他人。

      这一世……

      一个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心中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疲惫和脆弱,却又努力保持着公主的仪态:“林宇。”

      马车外,正警惕巡视四周的侍卫长身形一顿,立刻策马靠近车窗:“公主,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随时待命的警觉。

      沈思悦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多么不合常理。但她必须说,她赌林宇的忠诚,赌他对自己命令的绝对服从!

      “让车队停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宇明显愣了一下。公主自出京都以来,情绪低落,极少主动开口,更从未干涉过行程安排。此刻这突兀的命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公主?此地荒僻,并非合适的扎营之所,天色将暗,恐有……”

      “停下!” 沈思悦打断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急迫,“立刻!所有人,原地戒备!刀出鞘,弓上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年龄身份完全不符的杀伐之气。

      他隔着厚重的车帘,仿佛能感受到车内少女骤然散发出的、冰冷而陌生的气息。这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娇弱委屈的公主!命令中的笃定和锋芒,让他背脊瞬间绷紧——危险!

      “遵命!”林宇应道,随即厉声喝道:“公主有令!车队停止前进!原地结圆阵!护卫队,刀出鞘!弓箭手,上弦!戒备!”
      整个车队停下前进的步伐,马车被迅速驱赶到中心位置,持刀护卫立刻在外围结成紧密的防御圈,动作迅捷,神情凝重。弓箭手则依托马车和地形,利箭瞬间搭上弓弦,指向旷野四方。

      车厢内,沈思悦的手心已被冷汗浸透。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车外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赌林宇的无条件执行,赌护卫队的精锐,更赌自己那模糊又至关重要的记忆是否准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咻!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车队左前方那片低矮的土丘后爆发!数十支狼牙箭,狠狠朝他们射来!
      “敌袭!左前方!盾!” 林宇怒吼,瞬间响起!他早已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

      “笃笃笃笃!”箭矢撞击在护卫们瞬间举起的盾牌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几支角度刁钻的流矢穿透了防御的缝隙,钉在车辕或马车的木板上,一匹拉车的马被射中脖颈,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放箭!压制!”林宇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冷的杀伐决断。
      “嘣!嘣!嘣!”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乾弓箭手立刻还击,利箭离弦,射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土丘后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咒骂。

      与此同时,低沉的号角声“呜——”地响起,土丘后、枯草丛中,影影绰绰冒出数十个彪悍的身影!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脸上涂抹着油彩,挥舞着弯刀和狼牙棒!

      “结阵!杀!” 护卫队长刀出鞘,嘶吼着迎向冲来的敌人。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彻荒原!

      车厢在剧烈的撞击和震动中摇晃。沈思悦死死抓住马车。浓烈的血腥味、刀剑撞击的刺耳噪音、濒死的哀嚎……瞬间将她拉回前世那无数个充满死亡与背叛的夜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缠绕全身。

      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混乱血腥的战场。她看到了!在那群“流寇”的侧后方,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并未直接冲杀,而是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冷眼旁观着战局。他脸上虽然也涂抹了油彩,但那身形,那习惯性的握刀姿势……沈思悦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猞民麾下最凶悍的头狼之一,巴图鲁!前世,正是此人,在林宇身上留下了最深的伤口!

      就是他!猞民的“问候”!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压倒了恐惧,她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直指那个观战的身影方向:“林宇!射人先射马!左后,黑马!马上那个涂红纹的!”

      林宇正一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敌人,闻言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思悦所指的方向!那黑马上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边缘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任何迟疑,反手从背后摘下沉重的铁胎弓,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已然搭上弓弦!

      “嗡——!”
      弓弦发出震鸣,直扑那黑马上的身影。
      巴图鲁正冷笑着看着手下围攻车队,盘算着给这些大乾人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他根本没料到,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中心,会有一支如此精准、如此狠辣的箭矢,直取他的要害!等他惊觉……

      “噗嗤!”
      重箭精准地贯入了黑马的前胸!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轰然栽倒!马背上的巴图鲁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荒草地上!

      “头领!” 周围的“流寇”顿时大乱,惊呼声四起!主心骨骤然落马,他们的攻势瞬间停滞!

      “杀!” 林宇抓住战机,厉声咆哮!大乾护卫士气大振,将阵脚已乱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车厢内,沈思悦缓缓放下了掀起一角的车帘,将外面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隔绝开来。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成了。她赌赢了第一步。

      巴图鲁落马,伏击者的士气遭受重创。林宇……他应该能应付接下来的战斗了。这一次,他不会为了护住无能的她而身受重伤。

      车外的厮杀声、惨叫声渐渐变得遥远。沈思悦闭上眼,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深深撼动的敬畏。林宇的目光,烙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在忠心耿耿的侍卫长林宇眼中,那个柔弱无助、只能任人摆布的“公主”沈思悦,已经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缓缓摊开手掌,指尖微微颤抖,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很好。

      旧梦已碎,前尘尽焚。这通往地狱的和亲之路,便是她新生的战场。

      猞民可汗?启敏?还有那远在京都、未来必将狭路相逢的谢安言?

      沈思悦的唇角,在昏暗的车厢里,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次,轮到她来落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