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江且的诊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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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医学院宿舍楼是百年的老建筑了，老式的窗户采光一般，一进屋如果不开灯，那白天黑夜也就没区别了。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外面正值烈日高照，屋里面却成了极夜，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江且躺在床上，裸露在被褥外面的手臂上生出来一片片蓝色鱼鳞，缠着他的红色丝线不见了，皮肤上仍残留着青紫的痕迹。
天花板的角落因为阳台那坏掉的门反射进来一丝黯淡的光，在上面投出来一个瘦长的身影，宛如带着记号笔字迹的白纸被水打湿后洇出来的一团黑雾。
直到从那里面冒出了一个缠着红线的手，指端细长，指甲青白，修剪的很干净，红线在上面缠了很多圈，被另一只手解开，向床上熟睡着的人脖颈处绕去。
男生紧闭着的眼睛下方有一层青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像是一夜没睡。
红线有条不紊地向前，在男生脖颈处完完整整地缠了好几圈，多的像是医院没完没了的呼叫铃。
突然出现的低笑声很轻，没有吵醒床上的人，伴随着笑声出来的是一张干瘪的脸，她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闯入自己的执念中好几次的男子，她会记得这人为自己阻止过一次蓝色小鱼侵蚀的。
所以下手会轻一些。
红润的嘴唇因为失血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色彩，男子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什么，开始挣扎，他的身体被丝线捆绑着到了极致，蓝色的鳞片若隐若现，忽然爆发出一阵银白色光芒。
“咔嚓——”
那只手缓缓缩到墙角里面，只剩下一小节晃动的影子在灯光打开的一刹那也消失不见了。
林水泉额头上全是汗，拿起架子上的遥控器“啪啪啪”按了几下，把空调温度调到22度，顺便把风速也调到最大。
原本细微的风陡然发出了比刚才更高调的声响，一股冷意从天花板上传来，在他的脖子后面轻轻吹动着，直到汗毛都束起来，林水泉不禁“阿嚏”一声。
“不会感冒了吧？”
“江且，江且。”
他一连喊了两声，也没听见江且的答复。这不合理，江且一直是他们宿舍睡眠最浅的一个，他甚至怀疑过江且是不是有点神经衰弱，毕竟他真的太敏感了，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能把这个“睡美人”唤醒。
更过分的时候，林水泉一个振动的闹铃都能成为不远千里闯入到城堡中进行英雄救美的王子。
“吃安眠药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江且的手在灰色的被褥上抓出一道印子，他语气不清醒，声音还带着点含糊，“不是刚出去？东西忘拿了。”
林水泉是真觉得江且脾气很好，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好，而是一种有分寸感的好。
平时男生之间大吵大闹什么的，他从不参与，就喜欢一个人背个包去图书馆二楼找个角落的地方坐一整天，甚至基本上每次都是217的位置，强迫症到了极点。
但江且看着对人和善，可许多人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其实保持着与人相处的距离，好像没有一个人见到他真正放松的一面。
但林水泉一直觉得，他不是有距离感，只是“爱装”而已。
“凌晨2点了，哥们，暂时回来睡一晚，不然我妈知道了要打死我。”林水泉一边脱衣服，一边又看了眼江且，“我忘了你睡着了，要不把灯关了吧？”
“你说......几点了？”江且眼睛暂时被灯光刺激的睁不开，他在听到这个时间的那一秒，觉得自己这一天可能在坐过山车，真真的眼一闭腿一蹬，差点睡死过去？
“两点啊，怎么了，睡迷糊了？”
阳台的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江且单手扶额冷静片刻，他脸色冷淡漠然，苍白的像是医院的墙面，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的亮起，江且明显的没反应过来，他一低头，顺着亮的那一小片看过去，首先注意到了自己光洁的手臂。
凸起的腕骨上面宛如新打的蚕丝，没有鱼鳞的滑腻和粗糙感。
他的手——
还是正常的。
江且像是烂柯人一样，恍恍惚惚的看着这个狭小的626，熟悉的场景却又在这一刻露出陌生，他迫切地想要分辨出自己到底是真实经历过那些荒诞无理的真相，还是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
被褥和床单是软的，像是温热的人皮。墙面上那些被前面几届同学用水笔画的稀奇古怪的物体似乎生出来了影子，六个胳膊的骨头人身边被鱼群环绕，一连串无厘头的数字长出獠牙，直直地刺向江且的皮肤，水从墙面上渗出来，里面生出一张和江且一模一样的脸。
闭上眼睛，又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夹杂着各种阴森森的哭嚎，能把人最后一丝理智和耐心耗尽，江且生平第一次诊断自己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
精神分裂，应该不是，他很确定自己并不缺爱；抑郁，那更不是，坚强的医学生从不抑郁；难不成是脑部器质性病变？
江且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叹了一口气，决定明天去医院看看后，这才打开手机，屏幕上微信的消息直入眼帘。
“101床去世了。”
17：26，彭晴发来的消息。
江且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知道她的病情哪怕在ICU里面待着也没有几天了，更何况她还离开了医院，但仍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无数次生理生化实验，江且看过兔子和青蛙在他手里面一点点没了气息，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第一次。
无论是在医院中苍白瘦弱的101床，还是他梦中那个大一暑假时精神饱满又带着朝气的女生，江且都记忆深刻。
但好似他们只是接触了那么一瞬间，在江且漫长的人生岁月中，他和郑言只能算得上萍水相逢，但这场生命的逝去还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江且体验到现实生活中生和死，只是短短的一天，甚至不超过24小时。
“江且，江且。”飞快冲了个澡的林水泉从阳台走出来，那个坏掉的门在他背后吱呀吱呀响。
“怎么了？”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还没睡醒，真成睡美人了？”
“有事吗？”江且语气平静，面对林水泉这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林水泉把椅子往外拉，一屁股坐下来，“你明天有事吗？我有个材料要交给导员，我去上班，你能不能帮我交一下？”
“好。”
江且从床上下来，睡了一天不仅没用，反而因为那一堆光怪陆离的梦弄得江且现在精神错乱，根本不想闭上眼睛，他怕自己又被那群蓝色小鱼围起来。
水龙头被拧开，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江且前面的发丝被打湿了一些，他没在意随便拿了条毛巾擦干，转身回到座位收拾了电脑和充电器插板放进包里，拿了钥匙转身开门。
“你干嘛？这么晚了。”淋水泉被吓了一跳，谨慎地看了一眼窗外，是凌晨两点没错。
“睡不着，改论文。”
前天下午4点，江且收到了期刊的返修意见，出于对自己良好心情的尊敬和维护，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上夜班前点开邮件的行为。
而现在正是改论文的好时候，即使图书馆和教学楼现在都已经关了。他们宿舍楼下有一家24小时自习室，每每临近期末月的医学生，都会选择在那里度过几个美好的夜晚。
现在还是暑假，除了研究生，也只有他们这些要实习的牛马在学校待着。
倒也不用担心抢不抢到座位的问题。
打开电脑，江且的心理准备做了三天，可以说是已经变成了防弹玻璃的前身，但还是在10s内就被审稿人刻薄的语言给击碎了。
审稿人简直和蓝色小鱼一样可恶。
清晨食堂的包子香气扑鼻，改了一夜的江且摸着早已凉透的水杯，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仰头看天，如果哪天他成了审稿人，一定不会提这么多傻了吧唧的问题。
墙面上的钟表在一声“嘀嗒”中把短针移到了数字8的正下方，江且看了眼时间，心如死灰，然后慢吞吞地起身去买了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大半。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 word界面上，和昨晚上相比，并没有什么大进展，江且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把东西一收出了门。
耀眼的阳光照在他本就偏浅的发色上，像是撒上了一层金粉。
S大附属医院神经内科。
“你好，我最近总是看见一群蓝色小鱼游来游去，还有很多泡泡。”
年轻俊秀的青年端正地坐在医生面前，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让教授眼神变得深邃，他总觉得面前的人是他教过的学生。
“在哪里看见的？”年过半百的老教授暂时按下内心想让他替自己写病历的冲动，秉持着医德医风继续询问。
“……嗯……我说是在头孢呋辛钠的药液里面，您会相信吗？”江且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严肃地陈述着自己的病情，但在老教授看来，这分明就是大学生的清澈和愚蠢。
“那你的诊断是什么？”
“我的脑子可能坏掉了。老师，您觉得呢？”
教授办公室冷白的灯光照在红木桌面上，衬得青年眼睛明亮，一本正经，像是小情侣之间的电灯泡。
坐在电脑后面的医生心里面默默点了根蜡烛，听着青年一本正经的声音，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出门左拐，去挂个精神科的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江且的诊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