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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听说是回放 我与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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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看着我,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去安排。
车很快准备好了,是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车。将甚尔的遗体妥善安置进去的过程,我没有再参与,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另外两个辅助监督沉默地完成。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黑色裹尸袋包裹的轮廓,直到车厢门沉重地关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隔绝了所有视线。
“走吧。”五条悟拉开车后座的门,示意我上去。
我点点头坐了进去,五条悟跟着上来,然后关上了车门。引擎发动,车辆平稳地驶出高专,汇入东京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死寂。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喧嚣的城市与车厢内凝固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额角传来,但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冷。
我没有问要去哪里。五条悟似乎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车辆最终驶离了市区,驶离了东京,最终来到了埼玉。汽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周围的景色逐渐被茂密的树林取代,空气也变得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最后,车在一片僻静的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远远眺望到埼玉的夜景,繁星般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晚风吹得周围的树木哗哗作响。
山坡的一角,已经挖好了一个墓穴,旁边堆着新鲜的泥土。一块简单的、未刻字的石碑立在一旁。两个穿着黑衣的人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到我们下车,微微躬身示意。
我是如此的熟悉这里,旁边就是雪穗的墓。一如从前,也是我一人将雪穗安葬。
五条悟没有让别人帮忙,他亲自打开后备箱,将那个沉重的、黑色的袋子扛了出来。
他看向我。
我走上前,和他一起,抬着袋子的另一头。很重,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但那重量似乎更多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们一步一步,沉默地将甚尔抬到墓穴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将他放入那片属于他的、冰冷的、黑暗的土地中。
整个过程,我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感受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刺痛。
当那抹黑色彻底被泥土的边缘吞噬时,五条悟拿起了一旁的铁锹。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我伸出手:“给我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铁锹递给了我。
铁锹很沉。我握紧木柄,铲起第一抔土,扬了下去。泥土落在黑色的袋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假手他人,这是我必须亲手完成的事情。为他盖上这最后一层土,为他筑起这最后的安息之所。将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连同冰冷的泥土一起,埋葬下去。
五条悟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我。风吹乱了他雪白的头发,他也没有去整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陪伴着,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我对不起任何人,我对不起甚尔,亲手把他推向深渊,对不起雪穗,没有按照她的期许和甚尔好好的活,也对不起惠,让他这么小就没了爸爸,还对不起高专的大家,让他们为我担忧。
我更对不起我身边的这个人。
明明甚尔是去杀他的,他却帮我把甚尔埋葬。
当墓穴被彻底填平,形成一个新鲜的土堆时,我已经浑身被汗湿透,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我拄着铁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那颗空洞的心脏疯狂跳动,却依旧感觉不到暖意。
五条悟走上前,从我手中接过铁锹,交给旁边的人。然后,他拿起那块无字的石碑,重重地、稳稳地插在了坟前。
我走到石碑前,缓缓跪坐下来,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粗糙的石面。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墓志铭。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仿佛从未真正属于过哪里,来了,又走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或许这样最好。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久久没有动弹。
爸爸。妈妈。
晚风呼啸着吹过山坡,卷起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方的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属于我。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甚尔大概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还有雪穗。至少在我不能常来的日子里,他不会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头,看到五条悟站在我身边,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蜿蜒灯火,很轻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我仰头看着他,然后出声,嗓音沙哑:“……对不起。”
他怔了一下:“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
我下低头:“明明甚尔是要来杀你的,结果你还来陪我料理他的后事……对不起。”
五条悟垂眼看了我一会,然后蹲下身,抱住我。
他的体温很高,在这冰凉的夜里让我感到一丝温暖,他抱着我说:“嘛,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你爸爸来杀我,是因为我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让他们对你……你爸爸是为了保护你,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啊。”
我眨了眨眼,明明应该哭的,却流不出一点眼泪。
过了很久,悟先站起身,然后朝我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以后我再陪你过来看他们。”
我没有回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然后搭上他的手,撑着发麻的腿,慢慢地站了起来。
是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没有了甚尔的世界。
回到那些需要我去面对的、未尽的真相和责任中去。
我转身,朝着车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但一次也没有回头。五条悟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黑夜彻底降临,将那座新坟旧坟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温柔地,残酷地,吞没了。
***
回到高专后我就去了自己的宿舍,我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令人心慌的心跳声和粘稠的黑暗。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里的设备。前面是漫长的一段沉默,只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有点不耐烦,焦躁地咬住了指甲。
下一刻,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虎杖香织的声音响起:“阿娜达?”
没有人回应,她又试探着叫了几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她大概是坐到了沙发上,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敲门声响起,虎杖香织前去开了门。我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啊,来了,是禅院君啊,快进来坐吧,其他人都还没来呢。”
甚尔沉默了一下,然后丢下一句:“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然而虎杖香织叫住了他,我听见甚尔的脚步声停了:“那个……禅院君……”
“说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小泠了,她还好吧?”虎杖香织的声音担忧,我只觉得虚伪,甚尔大概是觉得她莫名其妙,问道:“什么?”
虎杖香织接着说:“因为上次小泠来我家看望悠仁的时候我看见好像有人在跟踪她,跟着她的人还穿着和服,拿着些刀具之类的东西……因为太奇怪了,所以就印象比较深。”
五条家的人。
我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虎杖香织想给甚尔传达什么讯息。
我猛地站起来,头晕眼花,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虎杖香织!!
我几乎要把牙咬碎,浑身血液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甚尔会怎么想?
甚尔会想,五条悟和自己的女儿那么亲近,会不会都是阴谋?他给自己女儿带来这么多麻烦,或者又或是他在自导自演,他一边接近自己女儿获取片刻的舒服,一边又指使五条家的人去对她下手。
甚尔完全会这么想。
因为他就是从禅院家出来的,他就是从那个恶心的、阴暗的地方出来的。
他会不遗余力地去揣测御三家的阴暗面。
录音里安静了一会。
我从中听见一阵窸窣响声,大概判断出是甚尔把丑宝吐了出来,然后将手伸进它的嘴里,从中掏出他的咒具。
我听见他说。
“五条家的人该死,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杀掉那个六眼小子之前,还是先把你解决掉比较好。”
一阵混乱,接着属于甚尔的脚步声远去,那边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就在我要关掉回放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说话声。不属于虎杖香织,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有东西被掀开,那个声音低声咒骂道:“该死的禅院……不过反正也要换下一具身体了,也无所谓。”
我瞳孔骤然收缩。
是——是那个东西!
“虎杖仁……让你多留一会,等我换了新身体再回来杀你……”它说完,阴暗地笑起来,“至于禅院甚尔……让我看看……”
那声音包含恶意,像细针一般刺痛了我的神经。
“你和五条悟……到底谁能活下来呢?”
“真期待啊……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远去,渐渐听不到,我站在床边,只觉得身体一阵阵发冷。
是我害死了甚尔。
如果我当时保持冷静,在和甚尔通完电话后就去听这段录音,会不会还有改变的机会?
不,我又否认了。当时的情况,如果听了也来不及,甚尔那会已经到高专了。
可是,如果我要是一早在甚尔出门就开始呢?
我的头开始一阵阵地痛起来。
我使劲咬了一下舌尖,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我拿上抬刀,在这片深沉的黑夜里,离开了高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