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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听说是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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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艰难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模糊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的涌入,刺得眼睛生疼。视线缓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熟悉的天花板。
病床旁边坐的是五条悟,他垂着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有些发疼,像是生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夏油杰靠在墙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神色疲惫而担忧。硝子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但眼神一直落在我这边。
歌姬前辈在她旁边抹眼泪,硝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轻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床边的人。五条悟猛地抬起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视线。
看到我睁着眼睛,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握着我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却又像是怕弄疼我般微微放松:“……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泠。”夏油杰听到动静走上前来,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温和,“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硝子也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床边的仪器数据,又轻轻拨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歌姬前辈跟着她,目光关切。
我看着他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关切而疲惫的脸。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痛苦似乎还残留在胸腔里,但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麻木的空洞所取代。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感觉不到疼,只是空,冷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小惠怎么样?”
“他没事。”夏油杰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安抚道,“我看过课表时间,他现在还在学校,晚点我会去学校把他接过来,等你……好一些,就能见到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着天花板,不再看任何人。
我知道他们都在担心我,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我的伤口。但那伤口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连着那一整块肉,都被剜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冰冷的窟窿。
我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想想。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太痛苦了。甚尔。
你当初失去雪穗的时候,也是这般痛吗?那当我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你是否再次体会到了这种痛呢?所以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
“……我累了。”我听到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想再睡一会儿。”
“你们也累了吧,一回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对不起。都休息一会吧。”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所有担忧的目光。
我迫切地想入睡,至少在梦里,那片虚无里,不会再有心碎的声音。
周围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和杰低低的交谈声才传过来,紧接着就是关门的声音。直到我手腕上的力道被松开,身边人不在后,我这才睁开了眼睛。
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后,那片虚无的黑暗并未带来安抚,反而让记忆和思绪更加清晰地翻涌,啃噬着我。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触感和那圈清晰的红痕,但床边已经空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被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安静,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脑子缓慢地转动着,我这才想起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心脏的位置依旧空洞冰冷,但一种焦灼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正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挣扎出来。
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至少要把甚尔的……后事处理好,把小惠安排好,然后调查清楚甚尔为什么会忽然到高专。明明……他一大早就被虎杖仁叫到仙台去了。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悲伤和崩溃是奢侈品,而我没有资格享用。
还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猛地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虽然还有些虚软,但足以支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很安静,他们大概是被我那句休息劝走了,或者去处理其他事情了。但这正合我意。
我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高专负责后勤和事务处理的办公室。我需要知道流程,需要拿到必要的文件,需要安排车辆和墓地。这些事,不能靠悟他们来做,这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责任。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值班的辅助监督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泠小姐?您怎么……您应该好好休息……”
“我需要办理遗体移交手续。”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直接切入正题,“禅院甚尔的遗体,现在存放在禁闭室,我需要将他转运出去安葬。”
辅助监督张了张嘴,显然被我的直接和冷静惊到了,有些无措:“这……这个……需要走程序,因为禅院先生毕竟是擅闯高专,上面有要求,而且五条同学他……”
“程序需要什么,我现在就办。”我的眼睛直视着他,“至于悟那边,我会去说,现在,请把需要的表格给我。”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辅助监督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最终还是犹豫着拿出了几张表格。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笔,开始一项一项地填写。姓名、关系、死亡原因、移交目的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死亡原因”时,我的笔尖顿住了。
自裁。
这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用力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我的态度太过冷静,也或许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辅助监督没有过多为难,只是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
拿到许可文件,我起身离开,下一个目的地是禁闭室。
越靠近那里,脚步就越发沉重,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更重了些。走廊尽头那扇特殊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是五条悟。
他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雪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
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他抬起头。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神采飞扬,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
“……还是来了啊。”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嗯。”我应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手续办好了。”
他看了一眼文件,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问我:“需要陪你进去吗?”
“不用。”我拒绝得很快,“我自己去。”
“好。”他说,“我就在这里,难受就出来。”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禁闭室内光线昏暗,温度很低。正中央的平台被一块白布覆盖,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那片空洞,带来一阵阵闷痛。
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我恍惚间记起来以前雪穗给我讲的“小美人鱼”的故事,她放弃鱼尾走在陆地上的时候,也会这般钻心的痛吗?
终于,我站到了平台边,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块白布,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布料时,我几乎要缩回手。
我深呼吸几下,压抑住那将要窒息的感觉,最终轻轻掀开了白布。
甚尔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怪异的解脱般的安详。除了太阳穴那个巨大的,已经不再流血的孔洞,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痛苦。就像他最后选择的方式一样,干脆利落又彻底。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看着。
胸腔里那片空洞仿佛在无限扩大,吞噬掉所有残存的感觉,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他真的走了。
以这种决绝的又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离开了我,离开了小惠,离开了这个他始终格格不入却又最终为生存付出了很多努力的世界。
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他冰冷的脸颊,就像他无数次碰我那样。触感僵硬,没有任何回应。
“对不起……”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般的声音从我唇间逸出。
你大概是以为我死了吧。
如果我的术式不是「无效化」,你或许就不会这么坚决的赴死,因为硝子还在。
可是我的术式是那么特殊,特殊到……在你面前,让你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下一刻,眼泪顿时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助地重复着,几乎失声,“对不起……”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呢?
我的十年,我们的十年,怎么会这样结局呢?
最后,我竭力压下情绪,慢慢地、仔细地,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覆盖住他冰冷的容颜,然后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甚尔不会喜欢看到我弯腰驼背。
推开金属门,五条悟立刻站直了身体,有点紧张地看向我。我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一片死寂。
“安排车吧,悟。”我的声音平静,“我要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