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埼玉·囚徒（修） 从甚尔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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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表只有客厅里才有，于是我就这样顶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大脑像鬼魂一般游荡出儿童房。
客厅里老旧的电视机仍旧在工作。在经历过白天的忙碌之后，现在一切都已经沉寂，就连节目也是充满emo情绪的深夜广播。女主持人温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借着电视机微弱的光看向钟表——现在是凌晨一点。
电视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屏幕上的深夜广播节目扭曲成了黑白噪点，像无数堆叠起来的灰烬。这台电视机实在是太老了，买它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什么钱，是雪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年纪估计都要比如今的我大两倍。
我眨了眨眼，扭头望向甚尔。甚尔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在这一刻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盛放回忆的容器。那些本该美好的回忆随着雪穗的离开异变成了带倒钩的刺，每次翻涌都会扯出新的伤口。
从甚尔那双碧色的、空无一物的瞳孔里，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宇宙。
这个能单手掐断咒灵脖子的男人，却是被记忆轻轻一推就踉跄跪地的“弱者”。或许他是强大的，我看着他想，可是他又是脆弱的。
甚尔的肉#体也许是人类天花板，可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肌肉密度，而是当世界在你面前展露出无穷恶意的时候，你却还能在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找到一朵未凋谢的花，并且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得意地说：看，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糟糕嘛。
而雪穗正是这样的人。她不仅会自己爬起来，还会在别人倒下的时候，坚定地拉起别人，然后冲对方说：不要放弃，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朵盛开的花。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甚尔在想什么？”
甚尔过了很久才回答：“还能想什么。”
一片沉默。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因为这是一个填空题，从始至终只会有唯一确定的答案。
他在想雪穗。我也想雪穗。
于是我把腿缩到胸前，抱着膝盖和甚尔一起发呆。
我确实也很想雪穗。
在遇到她之前，我没有感受过什么母爱。雪穗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人，她温柔、聪明、善良、勇敢……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汇似乎都在她身上被展现了，她无疑是一个强大的女人。
这种强大不是指她有多厉害的体术，而是代表着她内心的强大。甚尔他强大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但他同时也是脆弱的，因为他内心很空。在遇见雪穗之前，他就一直过着有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从他的生活习惯里我就可以窥见他的灵魂深处——那种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不去想明天的灵魂。
和野兽一样的灵魂。
如果他没遇见雪穗，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他是不幸的，出生在那样的地方，就连赌马的幸运值也为零。他拼命的赌马想证明自己的运气，可现实总是那么糟糕，但他子某种程度上又无比幸运，他拥有自保的能力，后来又遇见了一个可以支撑着他的人。
虽然那个人只陪伴着他走了人生中的一小段路程。
甚尔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幸运，他的灵魂深处还在为自己悲哀，而雪穗的离开让他本就破破烂烂的的精神瞬间分崩离析。
我毫不怀疑他现在还浑浑噩噩的活着完全是因为有我和惠的存在，可正是因为这样，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其实并不是不想去给甚尔一种来自家庭的温暖，甚至是一种支撑。因为我认为我做不到。
从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人，就算从雪穗身上汲取到了一点点，可这一点点怎么够让我去支撑另一个人？
我感到痛苦。太阳穴像炸弹一样发出“突突”的警报。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里。我想。
我多么想再次拥有一个家啊。
我明明好不容易已经有一个家了，可是命运又残忍地将它剥夺。
人是不能离开那点温暖的。至少我不能，甚尔也不能。
脸颊被忽然触碰，我有些茫然地偏头去看那个模糊的人影，甚尔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无比遥远：“……”
他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
我的呼吸忽然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
脑袋……快要炸掉了。
嗓子好痛。铁锈味在喉间翻涌。
……又要死了吗？我恍惚间想。
真遗憾啊。
意识的最后一刻，黑暗几乎要将视野全部吞噬，我反而看见了光。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那张脸。那是我从未在那个人脸上见过的慌乱，碧色的眼眸剧烈震颤着，像是将要碎裂的玻璃。
我忽然就释怀了。
我想救救这个人。
我想把他从名叫“雪穗”的束缚中拉出来，就像雪穗当初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了一样。我想和他一起，还有惠，再次组成一个家。
真正的家人不是血缘的捆绑，而是共同承担着某段记忆的囚徒。我们被囚禁在有雪穗的昨天，可我们也该是彼此的明天。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明明他是我的爸爸啊。
……爸爸。
我动了动嘴唇，随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
【甚尔君，你害怕死亡吗？】
看不清脸的短发女人问他，甚尔恍惚间好像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看见了柔婉的笑意。
他动了动嘴唇，本来想说点什么挽留她，却吐出来一串言不由衷的话。
【死亡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吧，要我说，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毕竟这个世界又脏又臭，要我说真是烂透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女人惊讶地发出声音，半晌摇了摇头，说，可是我感觉甚尔君不是这样想的哦。
你这个女人在说什么鬼话啊，甚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他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很了解我吗？
了解算不上啦，何况我要是说我了解甚尔君的话，甚尔君恐怕会更生气吧。女人托着下巴说，只是心里这样觉得哦，虽然这样说显得自己有些自大……不过不管怎么硕，甚尔君现在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偶，要好好活着才行啊，毕竟我还需要你嘛。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人需要着你，就不能轻易死去哦。
后面说了什么，甚尔已经听不清了，画面再一转，眼前出现了一张稚嫩的脸，正闭着眼睛，窝在女人怀里。
【真是可爱啊……你说对吧甚尔？】女人笑眯眯地说，甚尔听见自己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哼了一声，状似不在意地道，【勉勉强强吧。】
【甚尔果然还是在口是心非啊，这个习惯要改哦，毕竟是咱们的女儿呢，小姑娘需要好好的宠爱才行，这样说话的话她会难过的。】
【啧，麻烦。】甚尔抓了抓头发。
【不过真好啊，小泠。】女人弯起眼睛，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甚尔，你看，以后这个世界上需要你的人又多了一个呢，真好啊。】
【……】男人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婴儿恬静到面庞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1）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白。
我眨了眨眼，试图拼凑出事物的轮廓。
没等我有所反应，耳边蓦地出现一个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我的眼睛开始慢慢聚焦，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乱七八糟的脸。
是的，乱七八糟。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甚尔没躲，又问了一遍：“感觉怎么样？”
我回答：“好极了。”
是真的好极了，任谁刚以为自己死路一条后睁眼就发现自己其实还活着，都会觉得心情畅快。
甚尔却拧了眉：“你发烧怎么不早点说。”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发烧。”
于是收获了一个充满质疑的眼神。
我开始往别处看去。
上一次来医院还是给雪穗签字，没想到再一次来医院会这么快。消毒水的气味随着意识的恢复争先恐后地往我的鼻腔里钻，好像没有尽头的长廊，逐渐平直的心电图，甚尔高大却脆弱的身躯——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个气味中复苏，鲜活到令人窒息。
我转了转脑袋，视线往下移的时候目光一凝。
那是什么？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东西。
我形容不上来它是什么，直观的第一感受是它很丑。
真得很丑。
巨大而臃肿的眼睛，香肠嘴唇，像巨型蚕宝宝一样的身体，此刻正缠绕在我刚刚认可的可怜爸爸的腰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然后那双blingbling的大眼睛缓慢地和我对视上。
在看清它的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理性地分析这可能是咒灵，另一半则被纯粹的生理性厌恶所占据。这个恶心的东西的皮肤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是被剥了皮的外星物种，每一寸褶皱都在蠕动。当它转动眼珠缓慢地和我对视时，我甚至觉得它的视线像蜗牛的黏液一样黏在我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恶寒。
我轻轻“啊”了一声。它好像是笑了，发出了一声“rei”的音节。
我差一点以为它在叫我，因为“泠”的罗马音读作れい，与“零”同音。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
大概是见我太久没有说话，甚尔拧着眉寻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也落在了他腰间的东西上。
于是他的表情更怪异了，问我：“你能看见了？”
我该回答什么？
我看着那个冲我不断撅嘴的丑东西，两眼一黑，艰难地回答他：“……快把它拿走。”
我要吐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埼玉·囚徒（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