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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埼玉·家人(修) 于是他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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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甚尔记得泠是喜欢吃甜食的。
无论雪穗从外面带回来什么,或者是三人一起在外面散步的时候路过甜品店,女孩总会停下来,专注地看一会以后才继续恢复常态。
但她从不伸手向雪穗要,就更不会和他要了。
但是一旦获得甜品,泠虽然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眼睛却会一下子亮起来,像以前家里养的那只得到小鱼干就止不住喵喵叫的小猫。雪穗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忍不住亲她好几口。
甚尔忽然有些恍惚,说起来,那只小白猫呢?他绞尽脑汁调动了一下过去几个月的浑噩记忆,这才隐约记起那只小猫好像在雪穗走后就不见了。
而如今,泠会拍拍他的手,乖巧地和他说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并且感谢他能想到自己。
甚尔有一瞬间几乎想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笑不出来,情绪也并不高涨,为什么第一反应会是想笑。
他明明感觉自己快要流下泪了。
他想,如果雪穗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吧。毕竟她那么喜欢泠,看到自己把她养成这样,她大概会很生气。
甚至他其实根本没有养。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泠已经开始结账了。
他帮忙递了几个东西,那个收银员就说他们感情很好。
以前雪穗在的时候,也有人说他们三个感情很好。
人对痛苦都是有反应的,甚尔的第一反应是想逃。
他几乎要窒息在这无边的痛苦里,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责怪雪穗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他甚至想为什么他不死在禅院家宣布他是天与咒缚的那一天。
他觉得他早就死了,是雪穗把他救了出来。可救他出来的人却离开了,于是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像是行尸走肉般跟着女孩出了超市。泠把东西交给他,并且让他托着那个小鬼的后背。
而她自己却在前面像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于是他看着她的背影。他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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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写好的稿子交到杂志社是一件有点困难的事情,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不可能让甚尔去做这件事情。虽然最近对他有所改观,但本质上涉及到钱的事情我很少会去假手他人,更不用说这个有拿钱去赌马的前科的某人。
当然,如果他能赌赢也就算了,但他次次都会输个精光。雪穗还在的时候每个月月初会给他一些零花钱,结果这人转头就去赌马,往往在第二天就会变成新鲜出炉的穷光蛋。
这也是我两辈子以来头一次亲眼见识到“月光族”的存在。
甚尔这个人,你说他有赌瘾吧,可他赌输了也不生气,也不疯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还是那副懒得要命到样子,可你说他没有瘾吧,可他又确确实实每当有钱都会去赌,我搞不懂他,索性也不去搞懂。
只要不涉及我的利益,我不会费劲巴拉的去说教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并不想干。
我决定在黄昏的时候把稿子投到杂志社的信箱,那个时候编辑部已经下班,路上行人也会比白天少上很多,不会有太多人看见。至于联系电话,雪穗离开后我一直保留着她的电话号,并且每个月按时充话费,虽然我一直秉持着保留雪穗隐私而从没有用过她的手机,但是为了生计,这下我不得不用了。
毕竟再买一个手机还是太费钱了,这个时候的手机可不便宜。
把一切都计划好以后,我本以为一切顺利,结果还没出门就遇到了最大的绊脚石。
高大的男人堵在玄关前,皱着眉头问我:“去哪,小鬼。”
可能来源于血脉压制,我莫名有些心虚。
于是我没看他,只是说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这个大块头该管的时候不管,此时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拧眉看着我:“我和你一起。”
听到这句话,我眼皮跳了跳。有些难搞啊……
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我忽然福至心灵,仰头冲他微笑道:“那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甚尔。”
黄昏的街道上行人稀落,车辆擦着地面慢吞吞地行驶。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偏僻,出门以后走不了多久就是商业街,我在脑中计算着离商业街最近的一家杂志社的距离,最后锁定了一家店,扭头和甚尔说:“去吃拉面吧。”
甚尔看着没意见,于是我们就这样像一对寻常的父女一样一起走着。
如今已经快四月了,街道两边的樱花开的纷纷扬扬,晚风一吹就带来一阵浅淡的花香。有花瓣落到我的肩头,我把它拿下来,看着手中柔嫩的花瓣,忽然有些为雪穗可惜。
她走的太早了,明明再晚一段时间,就能熬过冬天,一起看看春天的樱花了。
说好要一起去的浅草寺也就这样随着雪穗的离开而不了了之。
我想到这里,偏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甚尔显然也想到了这段回忆,碧色的眼睛有些放空。
我现在已经不再对他那么苛刻了,一些人离开后,留下的人要向前走,比如我和惠,但总要有人靠着回忆苟延残喘一辈子,比如甚尔。他一生感受到的亲情极少,我给不了他温暖,不能再残忍地剥夺雪穗给他留下的余温。
我看着他头顶正在一分一秒减少的数字,忽然感觉他实在有些可怜。
于是我说:“甚尔,等过几天,我们带着惠一起去浅草寺吧。”
我看见他放空的眼神因为这句话开始渐渐聚焦了,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
甚尔有些怔愣地低头看着我。
我也注视他,又重复了一遍:“过几天,一起去浅草寺吧。”
几秒后,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
这家拉面馆的名字很奇怪,叫“超级难吃的拉面馆”。
我和甚尔站到门口的时候,同时仰头看着牌匾沉默了。甚尔半晌后偏头和我说:“你哪天要是想通了可以来这里应聘,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厨师长。”
虽然说做父亲的要鼓励自己的儿女,但也不是让你在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上鼓励啊混蛋!
于是我没什么表情地回应道:“那看来如果是你来应聘的话肯定是会被第一个刷下去的吧。”
甚尔扯了下嘴角。
不过虽然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但来的客人却不少。我和甚尔进店后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我和他说我去点餐。
甚尔又开始放空了,靠在椅背上有些半死不活地“嗯”了一声。
趁着这个时间,我飞快点了餐,并利用小孩优势央求他们晚点上,然后偷偷跑出去,从记忆中飞快找出去杂志社的路线一路飞奔。
过程很顺利,回到面馆的时候面也刚刚上桌。甚尔看了我一眼,没等他询问,我就解释说:“去了趟洗手间,人多,所以排了下队。”
于是他就闭了嘴,没有再说话。
我点的是这里的招牌,招牌叫做“巨无霸难吃拉面”,但是上桌后看着似乎并不难吃,尝了一口也是如此,色香味俱全,我想看来“难吃”只是吸引顾客的手段。
甚尔吃得很快。我在他吃完的那一刻也停下了动作,他注意到我,开口问:“不吃了?”
我点点头:“吃不下了。”
于是他丝毫没有嫌弃地、自然地把我的碗拿到他那边去,在我的注视下把我的那一份也像npc做任务一般地完成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雪穗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寻常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的父亲和丈夫。
雪穗到存在将他从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救了出来,可雪穗的离开却让他的世界再次坍塌。我想起一句很著名的话,“我或许能忍受黑暗,假使我不曾见过阳光”,也许雪穗对于甚尔,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越是深思越无法对这个男人苛刻,我只好不去再想。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月底还是有些冷的,呼吸的时候鼻腔深处都会传来刺痛。在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多穿一点出来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把我抱了起来,温暖顿时通过那双手掌传遍全身。
我愣了一下,错愕转身时鼻尖狠狠地磕到了甚尔肌肉结实的肩膀上,带来一阵酸麻,于是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也许是冷的,也许是痛的。
总之,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个久违的拥抱。
我发誓。
回到家里后,惠已经醒了,躺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我把身上收拾干净,等待寒意散去后抱了抱他,他安静下来,柔软的脸颊贴着我,乖巧的不像普通小孩。
我摸了摸他刺刺的短发,把他放回婴儿床上。
给惠喝完奶后,我坐在床边,开始了难得的大脑放空。
我很享受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种放空使我从这个世界里开辟出来了一处小小的裂隙,我得以钻进去得到片刻喘息。
但是没放空一段时间,我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