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多奈Dona

1、第 1 章兰城微雨

　　“又下雨了……”
　　高大的男人伸出修长的五指，试图接住往下落的水滴，却只是从指缝间滑落，额前的碎发略长，盖过了他淡漠的神情，宛如一尊石刻的塑像。
　　“一只……小乌鸦？”

　　郗乌站在蒲团前，侧头看着那个双眼紧闭念念有词的女人——母亲。
　　“山主慈悲垂怜，保佑我……‘儿子’平安，我将他托付给山主，回归山林……”女人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恐惧与不舍，乌黑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底最后一丝不甘与愤怒。
　　她缓慢的对着山主的石像磕了三个头，面前的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水印。
　　郗乌偏过头，坐在了小庙的角落。母亲叩拜完，在郗乌面前蹲下，抚上他稚嫩的小脸，眼泪像庙外的落雨，沉默又厚重。她张了张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给他理了理碎发便转头走出了庙门，淹没在雨幕里。郗乌沉默的望着那道略有佝偻的背影，目送这个曾经作为他母亲存在过的女人慢慢从他人生中消失，离开。
　　雨水将一切痕迹冲刷殆尽。郗乌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未褪的黑羽，一言不发地用衣服盖上。
　　他垂下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臂上漆黑的鸦羽正在缓慢消褪，但母亲看到它们时的尖叫依然在他耳边盘旋。
　　“妖怪！！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妖？”
　　歇斯底里的叫声不断刮蹭他的耳膜，噪音停止后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走吧。”病床上的父亲移开了目光，如同一只迟暮的黄牛，缓慢而又沉重的吐息。
　　“把你交给山主……把你交给山主……”母亲拽着他冲出家门，传过山间的雨幕，闯进山主庙内。
　　山主………郗乌抬头望着那尊塑像。
　　山主的塑像高大而严肃，无声矗立在庙里的阴影之下，雨水蓝色的反光映在台座上，如同静谧的湖面，平静的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山主吗……”郗乌站起身，拖来两个蒲团，铺在神像后面——唯一不潮湿的角落。五岁的幼童蜷在两个不大且凹凸不平的蒲团上闭上眼，“不过是挡雨的死物罢了……”。

　　时间概念在山中变得极弱，郗乌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来拜这死物。几天下来，他见到了隔一亩地的对邻和远道而来的旅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但他知道，只要有人来拜，就是开饭的时间。
　　随手在供品里抓了一个半硬的窝窝头，坐在庙前石阶上，郗乌百无聊赖的和梅花枝上的小雀扯皮。
　　“今天的贡品真难吃……”
　　自那日落雨已有半月之久，那株桃树在山间湿润的晨光里葩吐丹朱，阶前的米粒苔花开得旺盛，远山的青烟染开淡黄的光晕。郗乌没注意，在他眺望青山时，对旁的桃树枝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笑。
　　郗乌坐在庙后崖边的巨石上，晃着腿，山下的兰城在烟云中若隐若现，浓白的炊烟浮云而上，城里的欢声叫卖仿佛近在耳边。
　　“阿娘带我去过城里。”他对着手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的用于祭拜的纸片小人喃喃自语。“那里醉云楼的醉鸭很香，但我没钱吃，三百文半只……还有楼门前的米糊摊子，可香了，里面的圆子又软又弹，汤也是奶黄的……”
　　郗乌抱紧了纸人，吞了口口水。认命一般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难以下咽的窝窝头，眼眶酸酸的，有点想阿妈……
　　晚饭时间没有人再上山了，郗乌用这半个月的经验来看，应该又要饿肚子了。“贡盘上应该还有几个窝窝……头？”郗乌自言自语的向庙内行去，刚一抬头，就与贡盘上的桂花醉鸭对上了眼。
　　“妈呀……”郗乌手一松，小纸人便飘在了地上，但他顾不得这么多，快速思考着可能用兰城内最贵的醉鸭来祭拜的人选：“那个老太太？还是那对夫妻？不对，他们看着也不富裕……那是？”郗乌伸手碰了下那醉鸭酥香的外皮，是真的，还会冒油。
　　“是山主？”
　　他抬头，对上塑像严肃而犀到的石头眼瞳，一次在蒲团上跪下，认真磕了一个头。纸人在地砖上扭动了一下，又重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