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不够隐蔽

5、第 5 章

　　接通语音电话，那边传来兴奋的声音：“崔易！我的摄影作品被李导看见了——他说你特别适合他新戏里的角色！”
　　崔易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把手机往耳边又凑了凑，声音发飘：“……导演？”
　　“对啊对啊！”高仪的声音裹着风，听筒里隐约能听见街边的车鸣，“就是拍《夏夜梦》的李导啊！去年那部横扫小成本票房的《夏夜梦》！他看了我那组拍你的照片，特地找我说想让你去试镜！”
　　崔易愣住了：“我……我没演过戏啊，没经验。”
　　“素人现在才吃香呢！”高仪的声音裹风声兴奋道：“李导说贴角色就成功一半，他让我问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去他工作室聊聊，就随便见个面？”
　　随便见个面？他刚刚还在琢磨要不要去便利店继续兼职，现在突然被抛进一个完全陌生的词里：“剧本”、“主角”。
　　“……”
　　“崔易？听着呢吗？”高仪的声音软了些，“我知道这太突然了，但……就当去体验下也行啊。李导人特随和，再说了，那可是拍出《夏夜梦》的导演啊。”
　　这么好的事？他自认不是幸运的，曾经也遇到过自称是模特公司的，最后也不过是要交钱拍模卡的种种套路。他不禁照照镜子——体测时量的身高身高177，体重125，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腕，骨节分明得有些单薄，相貌…以他的眼光来看有些寡淡，顶多算眉眼周正，远比不上“眼窝深邃、轮廓立体的大帅哥”。可他的生活本就步步踩在“糊口”的实地上，没什么可输的。既然撞上了，不如努力试试，总不能比现在更糟了。
　　“好啊，谢谢你高仪。”
　　“谢什么呀，”高仪在那头笑起来，“你本来就很好，干嘛总不自信呢？我快到家了，位置发给你。”
　　崔易心里暖暖的：“好，拜拜。”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他点开高仪发的地址，79弄离这儿不算近，地铁要倒两趟。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停在和王炳硕的聊天界面。
　　要告诉王炳硕吗？说自己可能要去试镜一个角色？崔易想象了一下王炳硕的表情，大概会挑着眉笑，说“你试试呗，我觉得你行”。可自从那次之后，他觉得两人之间像隔了层薄纱，看得见彼此，却再没法像以前那样敞开了说。
　　高仪：【明天下午三点，我算过了，你从家出发坐地铁，四十分钟准到～】
　　紧跟着又是一条，附带一个文件传输的小图标：【对了，刚跟李导助理要了剧本梗概和前两幕的片段，发你了，不用紧张哈，就是让你大概看看角色。】
　　崔易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勾了下嘴角，敲：【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像个专职经纪人了。】
　　高仪几乎是立刻发来个脸红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串哈哈：【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靠谱，想多帮你搭把手。再说了，等你真演成了，我就是第一个发现你闪光点的人，说出去多骄傲啊！】
　　崔易看着屏幕，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手机上。他忽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试镜，好像也没那么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倒像高仪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烫乎乎的，带着实在的暖意。
　　崔易：【好，明天见。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啥！】高仪发来个晚安的月亮表情，【快去看剧本吧，看完早点睡，明天精神点～】
　　崔易：【收到了，我慢慢看。】
　　崔易点接收，文件下载完，他点开第一页，黑体字标题写着《默语者》，下面是李导的名字—李泉
　　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暗些，窝在床头慢慢翻剧本——
　　《默语者》
　　剧本的开篇没有轰轰烈烈的冲突，只有一行小字：“当世界陷入绝对安静，声音会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崔易的指尖顿在“默语者”三个字上，这竟是主角的名字。默语者是个在废品站长大的年轻人，天生无法说话，废品站的铁皮棚被风掀得哐当响时，默语者正蹲在角落分拣旧报纸。三个半大的孩子踹翻了他的竹筐，泛黄的纸页飞得到处都是。为首的男生用脚碾过他捡来的玻璃弹珠：“哑巴捡破烂，怪不得你爹妈不要你。”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发不出反驳的气音，只能任由那些脏话砸在身上，直到有人拎着根钢管冲过来，铁皮棚的阴影里撞出少年的身影。
　　“滚开。”，钢管在掌心转了半圈，“再动他一下试试。”
　　默语者后来才知道他叫阿哲，住在隔壁巷子。那天阿哲把他护在身后，额角被打出血也没退半步，直到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跑了。少年蹲下来帮他捡弹珠，指尖擦过他手背上的淤青：“以后他们再来，你就往我家跑。”
　　阿哲来的时候总带着半块面包，塑料袋上沾着油墨味。他坐在那堆压弯了的旧铁架上，掰一小块递到默语者嘴边，看着他嚼东西时，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我以前住老城区的时候，”少年忽然摩挲着钢管上的锈迹，“有个跛脚的修鞋匠总给我留麦芽糖，那些抢我书包的人，他举着锥子就能吓跑。”
　　默语者没接话，他一直在铁皮棚的立柱后藏了把磨尖的钢筋。是从报废的脚手架上拆下来的，他数着日子。每天分拣废品时，指尖抚过碎玻璃会格外用力，直到掌心渗出血珠。那些血滴在旧报纸上，晕开的形状像阿哲额角流过的血。他在等一个机会，等那三个身影出现在废品站门口，他要听见他们骨头裂开的脆响。
　　变故发生在一个晚上，三个男生又出现在废品站门口。为首的那个举着根木棍，骂骂咧咧地踹着铁皮门：“哑巴，上次护你的野小子呢？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黑暗里，崔易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演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或许比说太多话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