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片落叶的告白》临欷

16、第 16 章 周时亦

　　周时亦的手指在围巾针脚处顿了顿，窗外的月光斜斜地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毛线团在膝头滚了半圈，露出藏蓝色的内里——是顾驰上周在文具店盯着看了三分钟的那种颜色，当时他还嘴硬说"土气"，转身却让管家把全市的毛线店都问了个遍。
　　针尾不小心戳到指腹，渗出点血珠。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锈味的瞬间，楼下传来顾驰的怒吼："周时亦你给我闭嘴！谁允许你动我航模了！"
　　周时亦放下毛线往窗边走，看见顾驰举着个缺了机翼的战斗机模型站在院子里，校服领口被气得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他家的落地窗没关，能听见顾驰妈在厨房喊："小驰别闹，时亦爸爸带了新茶过来，快进来打招呼。"
　　"谁跟他闹了！"顾驰把模型往草坪上一摔，塑料零件散了一地，"他就是故意的！上周把我竞赛报名表藏起来，这周又毁我航模，我看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过！"
　　周时亦下楼时，正撞见顾驰要冲过来揪他衣领。顾驰爸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周时亦爸爸笑着打圆场："两个臭小子从小就这样，时亦你也是，别总逗小驰。"
　　"我没有。"周时亦弯腰捡起模型机翼，指尖擦过顾驰刚才踩过的草叶，"他自己组装错了零件，我只是想帮他拆下来重拼。"
　　"你胡说！"顾驰挣开他爸的手，"说明书明明说红色接口接左翼——"
　　"那是备用零件的说明书。"周时亦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叠的纸，展开时能看见上面用红笔圈出的重点，"主件在第三页，蓝色接口才对。"
　　顾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抢过说明书翻到第三页，果然看见周时亦圈出的标注。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他攥着纸的手指泛白，突然把纸往周时亦脸上甩："要你多管闲事！"
　　晚饭时顾驰故意坐得离周时亦最远，夹菜时却精准地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抢在对方筷子前。周时亦看着他气鼓鼓嚼排骨的样子，舀了勺他不爱吃的西兰花放进自己碗里。顾驰眼角余光瞥见，冷哼一声把碗里的胡萝卜夹给旁边的周阿姨。
　　"对了，"顾驰妈突然开口，"下周六的火锅，你们班主任王老师也会来。"
　　顾驰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王老师来干嘛？"
　　"你周阿姨跟王老师是老同学。"周时亦爸爸放下酒杯，"刚好聊聊你们最近的月考成绩，时亦这次又是第一吧？"
　　周时亦"嗯"了一声，顾驰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下次我肯定超过他！"
　　"哦？"周时亦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赌什么？"
　　"赌...赌你那辆限量版的山地车！"顾驰梗着脖子，其实他早就想要那辆车了，上次在周时亦车库看见时眼睛都直了。
　　"可以。"周时亦点头，"如果你输了，就把你那套航天模型给我。"
　　"你做梦！"顾驰差点跳起来，那套模型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爷爷送的，宝贝得不行。
　　"那就不赌了。"周时亦低头喝汤，嘴角却勾着笑。
　　"赌就赌！"顾驰咬着牙，心里却有点发虚。上次月考他跟周时亦就差了0.5分，还是在对方故意错了道化学大题的情况下。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顾驰就把刚写好的物理卷子往周时亦桌上拍："第三道大题，你的解法太麻烦了，用动量守恒公式一步就能出来。"
　　周时亦扫了眼他的卷子，在步骤栏画了个圈："这里符号错了，负号应该在左边。"
　　顾驰的笔尖顿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后果然发现符号错误。他把卷子抽回来，假装整理书包："要你说，我早就发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顾驰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听见周时亦在讲台上跟值日生说话。等他背上书包时，发现对方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早上落在座位上的物理笔记本。
　　"喂，"周时亦把笔记本递给他，"明天早上要交的作业，你写在第三十七页了。"
　　顾驰接过本子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腕，像被蜜蜂蛰了下似的缩回手。走到楼梯口，他突然想起什么："王老师来吃火锅，不会真要讨论成绩吧？"
　　"可能会抽查我们的错题本。"周时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你的错题本整理好了？"
　　"关你屁事！"顾驰加快脚步，却在楼下被保安拦住——最近小区丢了辆电动车，保安要检查出入证。
　　顾驰翻遍书包也没找到，急得额头冒汗。周时亦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卡，把其中一张塞进他手里："用我的。"
　　"谁要你的——"话没说完，保安已经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嘀"的一声亮了绿灯。
　　走出大门，顾驰把卡扔还给他："算我借的，明天还你。"
　　"不用还。"周时亦把卡揣回口袋，"反正你的证也在我这儿。"
　　顾驰一愣，摸了摸校服内袋，果然空空如也。他猛地停住脚步："周时亦你是不是偷我东西了？"
　　"下午体育课你把外套放我桌上了。"周时亦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明天记得穿厚点，降温了。"
　　顾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摸了摸冻得发红的耳朵。夜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他突然想起上周周时亦在篮球场崴了脚，自己嘴上骂他活该，却还是绕去药店买了云南白药，趁他不在家时偷偷放在他家门口。
　　第二天早读顾驰故意把闹钟调晚了十分钟，冲进教室时刚好打铃。他刚坐下，周时亦就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角："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顾驰看都没看，把牛奶推给同桌："我不喝甜的。"
　　数学课上老师抽查昨天的作业，点到顾驰时他才发现自己把卷子落在家里了。周时亦突然举手："老师，顾驰的卷子跟我放一起了，我忘了给他。"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张卷子，递给顾驰的那张上用红笔改了几个地方，正是顾驰昨晚纠结半天的错题。顾驰捏着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听见周时亦跟老师解释："昨晚我们一起写作业，可能混在一起了。"
　　下课后陈佳佳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本物理竞赛辅导书："顾驰，这道题你会吗？我看答案都没看懂。"
　　顾驰刚要开口，周时亦突然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陈佳佳桌上："这里有解题步骤，比答案详细。"
　　陈佳佳感激地说了声谢谢，翻开笔记本时眼睛亮了："周时亦你字写得真好看，比顾驰的好看多了。"
　　顾驰的脸瞬间黑了，抢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我的字哪里丑了？上次书法比赛我还拿了奖——"
　　"那是因为周时亦没参加。"旁边有人插嘴，"他小学时就是书法协会的。"
　　顾驰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摔，周时亦看着他气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却没说话。午休时他去小卖部买汽水，回来时手里多了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顾驰桌洞里时被陈佳佳看见了。
　　"周时亦你还吃这个啊？"陈佳佳笑着说，"我以为只有女生喜欢草莓味。"
　　周时亦没说话，顾驰假装睡觉，等他们走后才摸出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周时亦总抢他的棒棒糖，却会在没人的时候把自己的牛奶糖塞给他。
　　下午的体育课要测八百米，顾驰站在起跑线时有点发怵——他体育一向不好，上次跑了最后一名，被周时亦笑了整整一周。
　　哨声响起，顾驰刚跑了半圈就被旁边的人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周时亦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点。"
　　"要你管！"顾驰挣开他的手，加快速度往前冲，却在最后一百米时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周时亦跑回来时额角还在冒汗，他半蹲下来，把水瓶递给他："还能走吗？"
　　"不用你假好心。"顾驰推开他的手，刚站起来就腿一软，差点栽倒。周时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擦过他汗湿的后背。
　　周围传来起哄声，顾驰的脸瞬间红了，推开周时亦一瘸一拐地往操场外走。他听见周时亦跟上来的脚步声，却没再回头。
　　晚自习顾驰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周时亦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帮他整理散乱的卷子。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干嘛坐我这儿？"顾驰把书包往桌上一摔。
　　"你的桌子晃得厉害，我帮你垫了本书。"周时亦站起来，指了指桌腿下的物理课本，"是你上次说找不到的那本。"
　　顾驰看着那本封面有点磨损的书，突然想起上周大扫除时自己把它落在储物间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也没动。
　　周时亦走回自己座位时，顾驰突然开口："明天...把我的出入证还我。"
　　"不还。"周时亦翻开习题册，"等你把围巾织完再说。"
　　顾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抓起桌上的橡皮砸过去："谁、谁织围巾了！"
　　橡皮砸在周时亦肩上，弹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放在顾驰桌上时故意碰了碰他的手指："我看见你抽屉里的毛线了，藏蓝色的。"
　　顾驰猛地合上抽屉，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看着周时亦低头做题的样子，突然发现对方的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想起自己织围巾时也被针扎破过手指。
　　放学时天下起了小雨，顾驰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半天。周时亦撑着伞走过来，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走了。"
　　"谁要跟你一起。"顾驰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肩膀。
　　走到小区门口，顾驰看见陈佳佳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怀里抱着几本辅导书。"顾驰！"陈佳佳眼睛一亮，"你能帮我把这些书带给周时亦吗？他上次借我的，我明天要回老家。"
　　顾驰刚要接过来，周时亦突然说："我自己去拿就行，不麻烦你了。"
　　"没事，我带给你一样的。"顾驰接过书抱在怀里，能闻到上面淡淡的香水味，跟周时亦身上的皂角香完全不同。
　　走到岔路口，顾驰把书往周时亦怀里一塞："拿着，重死了。"
　　周时亦没接，反而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王老师可能会问我们竞赛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用你操心。"顾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的围巾...织得怎么样了？"
　　周时亦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比你快。"
　　顾驰气鼓鼓地转身就走，听见身后传来周时亦的笑声，像被风吹散的铃铛声。雨丝落在脸上有点凉，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回到家顾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衣柜最深处翻出藏蓝色的毛线。织针在指间穿梭，不小心勾错了针脚，拆的时候毛线缠住了手指，像在模仿那天伞下碰到的电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突然想起周时亦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还有那天背他时听到的心跳声。
　　楼下传来周阿姨的喊声，说周时亦把他落在家里的物理卷子送过来了。顾驰捏着毛线的手指微微收紧，跑到窗边时正看见周时亦转身离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还拿着那本垫桌腿的物理书。
　　第二天顾驰在桌洞里发现了个小盒子，打开是支新的织针，比他现在用的细了一号，针尾还刻着个小小的"驰"字。他抬头看向周时亦，对方正在跟老师讨论问题，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课间操时顾驰故意站在周时亦后面，踢正步时用鞋跟踩了他好几下。周时亦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脚不疼了？"
　　顾驰的脸瞬间红了，转身去跟别人换了位置。他看见陈佳佳递给周时亦一瓶水，还帮他整理了歪掉的衣领，心里突然有点发闷，做广播操时动作都没了力气。
　　午休时顾驰去天台吹风，看见周时亦的山地车停在楼下，车把上挂着个航天模型的挂件，跟自己那套模型是一个系列的。他刚要下去，就听见天台门被推开，周时亦拿着两罐汽水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顾驰往边上挪了挪。
　　"陈佳佳说你在这儿。"周时亦把一罐汽水放在他身边，"她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关我什么事。"顾驰拿起汽水灌了一口，气泡呛得他咳嗽起来。
　　周时亦拍了拍他的背，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垂："我拒绝了。"
　　"哦。"顾驰别过头，看着远处的操场，"你拒绝就拒绝，跟我说干嘛。"
　　"怕你想歪。"周时亦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飘，"毕竟你上次看见我跟她一起讨论题目，就三天没理我。"
　　顾驰的脸瞬间涨红了，抓起汽水罐往他身上砸："周时亦你不要脸！"
　　汽水罐砸在周时亦胸口，弹落在地滚了几圈。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下周六的火锅，记得穿厚点，王老师说要聊到很晚。"
　　顾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周时亦，那条藏蓝色的围巾，到底是给谁织的。
　　晚自习放学时顾驰被一道物理题困住了，皱着眉算了半天也没头绪。周时亦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把自己的习题册放在他桌上："第三十七页有类似的题型。"
　　顾驰翻开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甚至标注了他可能会出错的地方。他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抬头时周时亦已经走到门口了。
　　"喂！"顾驰喊了一声，"你的围巾...到底织给谁的？"
　　周时亦回头看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星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继续做题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习题册的红笔字迹上，像谁在纸上悄悄画了个心。
　　离周六的火锅还有三天，顾驰的围巾还差最后几行，周时亦的山地车还停在楼下，陈佳佳的物理题还没弄明白，王老师的茶还没泡好。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就像那杯还没凉透的牛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秋末的风里，慢慢酝酿着下一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