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依赖》就吃草莓

33、童年 此刻蜷在这

　　过往·苏茉冉

　　记忆里，苏茉冉第一次见到景深是在六岁那年。那时她妈妈刚生下苏承泽，把原本带在身边的景深送回老家，和爷爷奶奶还有苏茉冉一起生活。

　　也是那一年，奶奶带着她和苏景深回父母家过暑假。那是她第一次与父母长期相处，奶奶临走时摸着她的头说：“这里才是你家。”

　　当晚，醉醺醺的父亲踹开了房门。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晃着逼近床铺，突然扯过棉被将熟睡的姐弟俩整个罩住，又死死压住被角。苏茉冉在黑暗中感觉快要窒息，哭喊着扒拉被沿，耳边传来景深撕心裂肺的“妈妈”声。

　　直到母亲冲进来扯开发酒疯的丈夫，抄起衣架往男人背上狠抽，把人拽开，她才终于能大口喘气。浑身发抖时，景深抱住她轻声安慰。后来她才明白，这种熟练的安抚意味着景深早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

　　清醒时的父亲是沉默的，偶尔扔来三十块钱差她买烟。二十五块的烟钱总会余下五块，她攥着零钱在便利店挑最大颗的棒棒糖，和景深蹲在婴儿床边你一口我一口地舔。

　　婴儿车里的小承泽像瓷娃娃般精致。趁母亲不在时，她会偷偷把手指放进弟弟掌心，感受小肉手突然攥紧的奇妙触感。但如果父亲突然出现，总会压低嗓子呵斥：“毛手毛脚的，别吵醒小泽！”

　　每到这时，景深总会牵着她离开。

　　母亲比父亲温和许多，可苏茉冉还是惹恼过她一次。那天餐桌前，她正跟滑溜溜的青菜较劲，母亲忽然笑盈盈问：“是妈妈烧的菜香，还是奶奶做的好吃？”

　　小姑娘咬着筷子尖认真想了会儿：“都香。”

　　“那小冉是爱妈妈还是爱奶奶？必须选一个哦。”她睁圆了眼睛努力理解爱的含义。想起老师说过爱像晒得人暖烘烘的太阳。可在这个暂住不足半月的家里，她只在两个弟弟身上感受过温度，于是脱口而出：“奶奶。”

　　“你要记住，只有父母给你的爱才是真正无私的爱。”母亲用筷子重重敲了下碗沿。苏茉冉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快，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小小的苏茉冉不明白什么是爱，却从母亲郑重的表情里隐约察觉，这似乎不是件令人轻松的事。

　　再长大些，每年暑假过来的苏茉冉作为姐姐，自然承担起照看弟弟的责任。还是小学生的她要记住冲奶粉的温度和步骤，学会换纸尿裤，甚至要给苏承泽擦屁股。好在景深总会帮忙——虽是男孩，他做事反倒更细致耐心。

　　十一岁那年的午后，她抱着不肯午睡的苏承泽往床上放。弟弟突然伸手拽住林甜送她的项链，他的指甲在苏茉冉的脖颈划出细长血痕。

　　她踉跄着往前倒，把坐在床沿的苏承泽压得嚎啕大哭。门被推开的瞬间，母亲将她重重推倒在地。父亲阴沉着脸剜了她一眼，转身便和母亲一道围到苏承泽身边，轻声细语地哄着。

　　窗帘缝隙透进的残阳里，苏茉冉望着地板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忽然明白，有些温暖是永远照不到自己身上的。

　　第二年冬天，苏茉冉的爷爷去世了。这个强势好面子的男人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心高气傲的他，本事却撑不起野心，最后欠下一屁股烂债。

　　为了填补窟窿，他硬要把苏茉冉的姑姑嫁给一个矮胖的老男人换取高额彩礼。姑姑为此和苏茉冉爷爷闹翻，后来她跑到外地找工作，嫁了个开餐馆的小老板，两三年才回来探亲一次。

　　葬礼上，亲戚们围着红着眼眶的奶奶劝慰。

　　爷爷虽不体贴，倒也没苛待过奶奶。

　　于是，这个温顺美丽的女人便抱着嫁鸡随鸡的念头，和这个谈不上喜欢的男人将就着过了一辈子。

　　披麻戴孝的父亲和姑姑机械地回礼，他们麻木的神情仿佛在履行陌生人的吊唁义务。这场面让苏茉冉有些不舒服。

　　在下葬前一个小时，宾客们喧闹地吃着流水席，苏茉冉为了躲清净溜进停棺的棚子，却撞见父亲和姑姑围坐在小火盆旁。两人蜷在矮凳上，父亲正用木棍拨弄着姑姑扔进去的黄纸。

　　当他们听见声响仓促抬眼时，苏茉冉看见两双红肿的眼睛、四道未干的泪痕。被火光照得透亮的疲惫面容上，卸去了成年人惯常的体面，此刻蜷在这里的，不过是两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苏茉冉仓皇退出来，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了眼泪。

　　那一年过年，苏茉冉父母将奶奶接到市里同住。年后，街道仍残留淡淡硝烟味，她提着超市购物袋往家走时，又遇见那几个比她大两三岁的青年。

　　他们最近总佯装不经意尾随她，这次突然有个瘦高个冲到她面前：“小妹妹，能问你件事吗？”她警惕地后退两步。“别怕，我只是好奇。”青年露出充满善意的笑容。

　　见对方态度礼貌，她迟疑着点头。青年突然说了句晦涩的话。

　　“什么？”

　　对方重复完狡黠一笑：“等你以后就懂了。”说罢快步跑开。

　　回家后，那句话始终在耳畔嗡嗡作响，苏茉冉挤到正在看电视的父亲和弟弟中间，怯生生重复了那句话。

　　父亲突然把遥控器砸在茶几上，黑色的塑料碎片崩到苏茉冉小腿上,下一秒巴掌就甩了过来：“TMD小姑娘家竟然敢说这种话！”

　　巨大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掀倒在沙发上，左脸瞬间肿起。她刚撑起半边身子想开口，却见父亲再次扬起手臂。苏茉冉本能地闭紧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化作一声闷响——睁开眼时，苏景深已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了这一巴掌。

　　母亲慌忙把吓哭的苏承泽抱进卧室，奶奶冲来推开儿子：“要打就打我这老太婆！她才十二岁！连初中都没上！这话她能懂吗？”

　　奶奶气得发抖，“这可是你亲闺女！”

　　“妈！你就惯着吧！”

　　“总比你这个偏心眼强！”

　　苏茉冉呆滞地摸着肿胀的脸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苏景深默默牵她回房，用冰袋轻敷她脸颊，又把另一个冰袋贴在自己红肿的侧脸。

　　苏茉冉看着弟弟的脸，后知后觉地哭了出来：“是不是很疼！”

　　“不疼。”他温柔地笑了笑。

　　门外争吵声渐弱，奶奶拿着药膏进来：“后天就回县里，不在这儿受气。”临走又叮嘱：“早点歇着。”

　　等到房门合拢，苏景深轻声问：“姐姐，那句话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超市门口……有三个男的……说有事问我……”她抽噎着描述对方样貌。

　　他用指腹为她擦泪：“姐姐，难受就哭出来吧。”

　　苏茉冉紧紧抱着弟弟，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响起。苏景深搂住她，轻声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