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锋掠心》余妙棉

1、第 1 章

　　第一章：寒刃

　　民国廿三年冬，沪上。

　　警备司令部的会议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长条桌两侧坐满了肩章闪亮的军官，此刻却鸦雀无声，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下首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沈疏寒指尖夹着一份薄薄的电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砸得人心头发紧。

　　“……奉军第七旅换防迟缓，非因天候，实乃其旅长暗中与直隶商会勾结，囤积居奇，延误军需运输。证据在此。”他将电报轻轻推至主位的裴震霆面前，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票据影印件，动作一丝不苟。“我已联络黑省张督军特派员，截获其私运车队三支。涉事旅长，当就地免职，军法严惩。”

　　他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先前主张“以和为贵”、“徐徐图之”的几个高级参谋，脸色都有些难看。这个看似不声不响、靠着实打实军功从死人堆里爬上来的年轻人，手段总是这样凌厉精准，不留余地。

　　裴震霆，沪上警备司令，年近五旬，不怒自威。他拿起电报扫了一眼，鹰隼般的目光掠过票据，最后落在沈疏寒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冷清的脸上。那张脸，俊美得近乎锋利，却常年没什么表情，像终年不化的雪峰。

　　“疏寒，办得利落。”裴震霆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是十足的赞赏。“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交你全权处置，务必肃清军纪！”

　　“是，司令。”沈疏寒微微颔首，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他像一把刚刚归鞘的寒刃，锋芒毕露后迅速收敛，只余下令人不敢逼视的冷冽。

　　会议结束，军官们鱼贯而出。沈疏寒走在最后，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回响。他需要立刻去处理奉军旅长的事。

　　路过司令府邸侧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时，一阵与肃杀军府格格不入的靡靡之音和放肆的笑声飘了出来。沈疏寒脚步未停，甚至眼波都未曾偏移半分。

　　窗内，暖气开得更足，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一群穿着时髦的男女围着一张巨大的赌台，烟雾缭绕。被簇拥在正中的青年，穿着剪裁极佳的银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蜜色的锁骨。他嘴里叼着雪茄，一手揽着一个当红舞女的细腰，另一只手将一堆筹码哗啦一下推出去，姿态慵懒又张狂。

　　“全押！少爷我今天手气旺得很！”裴世尧笑得肆意，狭长的桃花眼扫过桌面，带着漫不经心的掠夺意味。

　　就在他抬眼，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长廊的瞬间，那抹即将消失在廊柱后的、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身影，像一道冷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了他玩世不恭的眼瞳里。

　　那身影走得极快，侧脸线条在廊灯下勾勒出清绝的弧度，脖颈修长而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这满室的浮华喧嚣，不过是脚边微不足道的尘埃。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冰封千里的孤绝气息，隔着厚重的玻璃，扑面而来。

　　裴世尧嘴角玩味的笑容僵了一下，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瞬间变得幽深的眼神。搂着舞女腰肢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引得美人娇呼一声。

　　“啧……”他低低地、意味不明地吐出一个音节，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即将消失的墨绿色背影，直到它彻底融入外面冬夜的黑暗里。

　　手指间的雪茄，无声地燃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