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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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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别
长途火车站。
劣质塑料座椅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汗味和廉价食物的油腻气息。巨大的电子屏上,红色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宣告着一趟趟列车的抵达与离开。
陈家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拖着行李,站在多多面前,脚下是磨损得看不出颜色的水泥地面。
多多口袋里的新手机,方方正正,带着崭新的棱角,隔着布料沉甸甸地硌着他的大腿。多多郑重其事,把它掏出来,递过去,指尖冰凉,漆黑的熄灭屏幕,在车站顶棚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给你的。”他声音有点发紧,“……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陈家俊垂眼看着那部崭新的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种牌子,恐怕要城里才能买到吧,这种新款也不好买,多多估计加钱了。
他最终没接。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手机冰凉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多多触碰到陈家俊的食指,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茧。
“呵,”陈家俊短促地笑了一声,嘴角扯开一点弧度,却没什么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我这种人,”手指松开,手机轻轻落回多多摊开的掌心,他抬眼,目光越过多多的肩膀,投向远处一辆正缓缓进站、喷着黑烟的破旧长途车,“配不上这东西,我去城里打工就够累了,都赚不够供我妹妹上学的学费,哪有钱给这破玩意儿缴话费,你这像话吗。”
多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狠狠凿了一下,钝痛瞬间蔓延开来:“我们家有钱,如果你……我可以……先给你凑……”
口袋里那点硌人的重量,忽然变得无比讽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难道要靠你资助一辈子吗?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没理由花你的钱。我还差两年就成年了,我可以自己挣钱。”陈家俊的眼神是空茫茫的,没有聚焦点,像穿透了车站喧嚣的人流和污浊的空气,落在一个遥不可及、也永远无法改变的地方,“帮我盯着点妹妹,她要是谈恋爱了就给我写信告诉我。有空了,就去我家,帮我喂猫。”
“家俊……”多多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哭什么,你是要上高中的人,”陈家俊叹了口气:“记得我说的话啊,去了高中,凶一点。”
那辆喷着黑烟、车身漆皮剥落的长途火车,喘息着,笨拙地停在了离二人最近的站台。
车门“嗤”地一声泄气般地打开,像一张豁开的、疲惫的嘴。
“走了!”他猛地收回目光,抬手,似乎想拍一下我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凝滞了一瞬。最终,那只手只是生硬地转了个方向,用力拽了一下自己肩上大布包的背带。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那辆破旧的车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绷紧的弦。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多多的左手像被无形的线扯动,猛地伸了出去,指尖仓促地擦过他身上那件褪色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的下摆。
布料粗糙的质感,在多多的指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带着陈家俊残留的最后一点体温。那点微弱的温度,迅速被车站里污浊的冷气吞噬。
他毫无所觉,一步踏上了车门内污迹斑斑的台阶,背影瞬间被昏暗的车厢吞没大半。
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引擎沉闷地嘶吼起来,笨重的车身开始颤抖着向前挪动,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多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徒劳地抓着残留的一缕空气。
攥在手心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被点亮了,刺眼的白光映着他苍白的指节。通讯录里,“陈家俊”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最顶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那句在心底反复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言辞,却像被冻僵了一样,死死地卡在指尖,怎么也按不下去。
火车笨重的车身终于彻底挣脱了站台的束缚,带着一身沉闷的咆哮和呛人的尾气,汇入了站外那条灰扑扑的铁轨集。它笨拙地加速,庞大的轮廓在视野里迅速变小、模糊,最终化成一个摇晃的黑点,被远处林立的高山和弥漫的雾彻底吞噬,消失在地平线混浊的尽头。
多多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车站顶棚巨大的阴影无声地压下来,笼罩着他。
周围人流的喧哗、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噪音、广播里字正腔圆却毫无温度的报站声……
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嗡嗡地响着,模糊而遥远。
攥在手心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光滑的玻璃表面倒映出头顶惨白刺眼的灯光,还有他模糊扭曲的脸。只有左口袋那块方形的区域,贴着大腿的皮肤,还在顽固地、持续地发着烫。那热度透过薄薄的校裤布料,固执地烙印在皮肤上,像一个沉默的、未完成的句号,灼烧着,提醒着那个终究没有发出的音节。
火车站的风,带着远方尘土和尾气的味道,灌满了空旷的站台,也灌满了校服。
风很大,把空荡荡的袖管吹得鼓胀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像一面无人掌舵、即将远去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