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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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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疑
那个周末，陈家俊破天荒地应了邀。
吴家的别墅空旷得像一座精致的模型，恒温空调维持着不真实的舒适，这是城里才有的东西。
巨大的曲面屏前，吴涵多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行云流水，那只完好的眼睛紧盯着绚烂的光影，左眼的义眼在屏幕反光下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平静。陈家俊坐在旁边略显陈旧的矮凳上，手指有些笨拙地按着另一只手柄，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于屏幕上最简单的关卡。
吴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
她的脚步无声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还挺好玩。”陈家俊如实评价。
他总算是知道多多为什么没有社交了，他从不在村子里嬉闹，别的孩子都在田里偷瓜，水里摸虾，而他总是消失，村里的同学聚会也从不参加。
原来是闷在这间别墅茧房里。
吴妈妈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爱与不安的审视。然后，她的视线滑向了儿子旁边的陈家俊。
这个少年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野草般的野性韧劲。
就在陈家俊因一个低级失误而懊恼地“啧”了一声，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吴涵多寻求指点时，多多也正好侧过脸看他。
那一刻，吴涵多的眼神，母亲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没有对游戏失误的嘲笑，没有惯常对外人的那种小心谨慎的讨好，甚至没有对朋友应有的轻松笑意。
那是一种专注的、崇拜的、带着某种近乎依恋的光。
像冬夜里小心翼翼拢住的一簇微火，生怕被风吹熄，又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那光芒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在吴涵多意识到母亲在场时，便迅速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温顺的薄壳。
母亲端着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将果盘放下，轻声说了句“请小朋友吃点水果。”，目光在吴涵多迅速低垂的眼睫和陈家俊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屏幕的俊俏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地沉了下去，只留下圈圈扩散的、冰冷的涟漪。
这涟漪，远比她表面上维持的平静要大得多。
儿子脸上那种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光，她看得真切。
那不是普通的友情，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的依恋，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认真和柔软。
“刚刚那一瞬间……是真的吗？”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她看着儿子重新低垂的眼睫，看着那个叫陈家俊的男孩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游戏屏幕的侧脸。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
喜？
或许有一点。
儿子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为他挺身而出、他似乎也愿意亲近的朋友，这比之前小心翼翼的孤僻要好太多。
忧？
不，是更深沉的不安，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的强烈不安。
她希望吴涵多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有朋友，有社交，脸上多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生活中能融入周围的小朋友们集体中，虽然这有难度，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旁人对他的身体残缺不可能视若无睹，而他偏偏聪明得全都能看出来。
但这个年纪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份她捕捉到的、儿子看向陈家俊的眼神……那份热度，那份专注，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那绝不是对“朋友”的喜爱。
初中生，该对身边穿着校服的同学产生懵懂的爱情吗？当然是应该的，吴妈妈是过来人，她知道，正是这个年纪，才应该享受青春的萌芽。
只是，性别不对。
那眼神里面掺杂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一种会招致非议、会将儿子推向更艰难境地的“变质”的危险。她并非观念守旧，无法接受两个男孩子之间的感情，她只是担心，多多原本就已经因为残疾被孤立，若是走上这条路，未来怎么办？
她身体不好，她知道，留给她陪伴儿子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她同样不确定这种感情的真实性，她需要确认。也许……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只是儿子太渴望友情了？也许，儿子未来还会喜欢女生。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自欺欺人的空间。
她需要再测试一次，在一个更开放、更放松的环境里观察。念头一起，她便付诸行动，仿佛慢一秒，那点可怜的“不确定”就会消失，露出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于是，在陈家俊起身告辞，吴涵多送他到门口时，她脸上已经挂起了得体的、带着点强撑的柔和笑意，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松：
“家俊啊，”她叫住走到玄关的少年，“下周六就是多多的生日了。”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儿子瞬间亮起又带着询问的眼睛，然后稳稳落在陈家俊脸上，“阿姨想带你们一起进城，去新开的那家游乐园玩一天，就当给多多庆祝生日了，你也一起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眼神却像探照灯，仔细捕捉着陈家俊的反应。
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脸上没什么复杂表情，似乎对这种邀请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属于这个年纪对游乐园本能的向往。他看了看吴涵多期待的眼神，没什么心眼地点点头，甚至嘴角咧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好，谢谢阿姨。”
声音干脆。
吴涵多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下意识地往陈家俊身边靠近了小半步。母亲的心，在儿子这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亲近中，又往下沉了几分。强撑的笑意下，那份不确定带来的自欺欺人，开始摇摇欲坠。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