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熊饲养手册》一碗汤元

4、厌恶 “所以，你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发生？”
　　柳新雨颓丧地盘着腿在懒人沙发上大嚼着薯片。
　　林潇然在旁边摆弄着裴越川送他的相机，也没个样子地瘫着。

　　“嗯，什么都没发生。”
　　“没牵手？”

　　柳新雨摇头。

　　“没拥抱？”

　　继续摇头。

　　“没接吻？”

　　继续摇头。

　　“唉，你俩真没劲，真能忍。”林潇然啧啧了几声摇摇头。
　　“哼。”柳新雨把薯片放下，把相机抱在怀里，陷到沙发里。

　　“看着你还挺失望的。”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我根本就没有期待，像做梦了。”
　　“确实，连春梦都不是。那你以后还联系他吗？”她捡起那包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

　　柳新雨沉默，如果不主动发消息给他，他会联系自己吗？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认识的时候激情满满，以为能聊到天长地久，然后一点点忘记对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潇然看他心灰意冷的样子，劝慰道“哎呀，别伤心啦。就是一段邂逅，不要当真。你要向我学习，男人不乖我们就换下一个。”
　　说着站到了沙发上，举起胳膊，仿佛披着龙袍已经一统江山，薯片拿在手里跟国玺一样。

　　柳新雨猛地弹起来把薯片抢过去，“这点我确实不如你，换男友比翻脸还快。对了，你那个前男友什么，什么David，给我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能同意和他一起去吃饭。”

　　“现在已经是前前男友了。还David，土死老娘了。装的跟个他妈的ABC一样，说话必须中英混合，发个消息也是外语，还必须用一些生僻词，跟英语文言文一样。土生土长的南方大蟑螂装啥呢？”

　　柳新雨被她逗笑。

　　“你昨天干嘛把航班改掉啊？”这边裴越川刚到公司就被郑杰磊拉到办公室，“不过你不知道，昨天开会汇报你没在，庄智非那个脸色，啧啧啧。”他边说边笑。

　　“这次LEG出这么大的风头，应该够她生会儿气了。”裴越川把咖啡杯端在手里，西装一丝不苟，眼神很玩味，嘴角有嘲笑。
　　“你看你们在裴家出来的人，斗的跟朝堂一样。要我说，那你赚钱不就是给你们家赚，你后妈赚钱，最后还不是你和你弟的。斗什么呢？这么多年了，还没接受自己的家庭结构啊，还以为封建社会，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咖啡见底，裴越川把空的杯子放在了郑杰磊的手上，很关爱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裴盛锡的老婆，那我每天都会为濒临灭绝的动物捐救助金。”

　　郑杰磊没好气地把咖啡杯扔到水槽里，“谁稀罕当你妈？”

　　LEG这次在欧洲参与活动的反响还不错，他们已经连续拿下了好几个大单子。市场的打开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虽然他们进入的时间不算早，没有太深的顾客基础，但是需求的风向是永恒在变的，下一秒花落谁家，这是谁都无法预言的未来。目前的局势很清晰，大厂盘踞在客户头上，掌控着最多的信息源，但衰退的趋势也很明显。不创新，不放低价格，不提升自己，大家也不是傻子，有几个人会为情怀买单？用自己所谓的品牌，在中低端市场收割韭菜的套路已经不适用这个经济低迷的世界了。

　　没有永远忠实的顾客，只有永远变化的选择。

　　抓住客户的心，比抓兔子还难。裴越川自认为不是个只醉心于竞争的人，但是对于LEG，他和郑杰磊付出了太多的心血，虽然刚刚起步时大部分的经济来源和基础设施依托于裴盛锡和郑杰磊的父母提供的便利，但是几年过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品牌也算是在行业中搅起来一点风波。也许对于裴胜锡来说，当初的投资，只是为了试试裴越川有没有这个经营的头脑，毕竟他也给裴越川的大哥投资了一笔不菲的资金去创业。成功，也只是未来接手裴家的敲门砖而已。

　　起初，裴越川厌烦这种证明自己的方式，但是几年过去，他和郑杰磊，包括一开始就跟着他们创业的Amy，可谓是呕心沥血。资金链断掉就低头去借，为了搞定货源，喝酒，应酬，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一点一滴凡是可谓是亲力亲为的地方，绝对不会浪费资源。几年过去，可以说LEG已经是他们培养的孩子，看着孩子初具雏形，看着它蹒跚学步，到现在不能说不骄傲。

　　也是因为这起色，庄智非心存芥蒂。她在意的不是裴越川赚了多少钱，毕竟再多的钱她都拿得出来，她是看到裴越川身上那股劲，好像是要颠覆一切的样子，心里感到不安。当初裴胜锡给裴明利投入的资金，早就赔的本都不剩。赔钱是正常的，可是有一个势头正猛的在旁边比较，就显得很让人寝食难安。说到底，裴越川就是个私生子，她这个女主人还没死，私生子凭什么抢了她母子的风头？

　　裴盛锡今晚让全家人去东湖别墅家庭聚餐。

　　“妈，你怎么来了？”裴明利走出集团总部的大门就看到了他妈的车，后窗开着。庄智非很瘦，个子也不高，又喜欢化浓妆，不笑的时候皱纹比较深，看起来很严肃。裴明利一看他妈沉默看他一眼的样子就害怕。

　　“你又去哪里乱搞了？”庄智非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烦躁。

　　“我，我昨天不是去谈那北边那块地的事了嘛，和他们东阳的人喝了点酒，喝多了。裴明利有点心虚地开了窗。岂止喝多了，昨天喝到半夜，又被东阳的徐森带到了ktv玩下一轮，酒啊，美女啊，玩的都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对他的话庄智非半信半疑，“喝多了，天天就知道喝，你知不知道裴越川回来了啊？”

　　“裴越川回来，那他家不就在这，回来有什么稀奇的。”裴明利真是听到这个名字头就要头大了，只要这个所谓哥哥的名字出现在他和他妈之间，这场谈话必然以吵闹结尾。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拿下来多少单子，还家宴，今天就是你爸给他的庆功宴！”

　　“妈，他就那么个公司，你到底担心什么呢？你针对来针对去，他不是还把公司搞的不错，咱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咱们在总部，哪里不比他强，他是赚钱了，我也不是没赚过啊。”

　　“钱是小事。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真不知道说你是淡泊名利好，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好。”庄智非听到这些论调头疼的不得了，无奈地叹气。

　　这边母子俩刚进门，裴越川开车到了。下车前他看了看手机，北极熊的头像上没有红点，那边应该是中午了。

　　裴胜锡是个典型的凤凰男，寒门贵子，靠着妻子上位，他和庄智非之间，相比于夫妻更像是同事。在这场持续了近三十年的婚姻里，在岳父还没死的前二十年中，处在这三个人的权力斗争中，他时而脆弱，时而挣扎，时而放荡。

　　刚结婚的前几年，逢年过节他从不敢带着庄智非回家，甚至自卑到不愿开口。他忍受不了庄智非和岳父岳母对于他家庭的态度。如果那只是一种嘲笑或者瞧不起，裴胜锡还可以忍气吞声，但他认为那是一种“不理解”。就像从小住在高楼大厦里的孩子不能理解千里之外仍然会有人因为饥饿而死亡，就像无数特权阶级凭借父母和祖辈的地位得到优待而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为了一点不起眼的权利苦苦竞争一样。

　　从古到今，窝囊女婿一朝得势踩在岳父头上的大有人在，裴胜锡自认为不能免俗。裴越川就是他给庄智非和岳父的第一份挑衅书。一个带着孩子应聘的单亲妈妈，带着的孩子只比裴明利大几岁。庄智非动了恻隐之心，让她破格来到裴家照顾裴明利。后来那个保姆突然猝死，裴胜锡在家宴上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亲生孩子。庄智非的爸爸怒极攻心直接晕倒，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后边几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

　　内心的愤怒让她想要掐死裴胜锡和他的私生子。如果说他们之间真的有过爱，经过千磨万磨，这点微不足道的爱早就消失殆尽，只剩下恨意。看到病床上的父亲和早离她而去的妈妈，她恨曾经不听父母话的自己，非要相信裴胜锡的甜言蜜语，恨裴胜锡，恨裴越川。

　　她自觉地将裴越川划分到裴胜锡的阵营。这几年来，裴胜锡的年纪越来越大，还想要充当整个家庭的和事佬，装得其乐融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每看到他这种样子，庄智非都从心里厌恶。

　　“来来来！越川回来了，明利也回家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裴胜锡笑的和善。
　　只有裴明利接了他话，剩下两个人都不言不语。
　　“爸爸一看你们两个这么优秀就高兴，越川现在又初露头角。不过，不能骄傲。明利，向你哥学习。”说着，拍拍裴越川的肩膀，端起来了手里的酒杯，“来，我们一家人干一个。”

　　裴越川皱眉，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裴胜锡拍不到的地方。

　　庄智非看他们两个父慈子孝的样子，心里冷笑，端起来酒杯，“越川真的是厉害，以后明利啊，他还得倚仗着你这个哥哥。”阴阳夹杂的话，说的好像是裴越川现在已经接手整个家里的事业了。

　　庄智非知道裴胜锡喜欢裴越川，但也害怕裴越川。其实，他是害怕每个可能剥夺他权利的人，无论是妻子，孩子，嘴上说说可以，真正从他手里拿去什么利润，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

　　“无心插柳，全是仪仗您和爸的资源而已。”裴越川说完，端起来酒杯碰了一碰，仰头一口饮尽。

　　看到那张神态肖似他妈妈的脸，和几乎长在同一位置的泪痣，裴胜锡有点恍惚，随及满意地笑“好，以后给你们更大的平台，放开拳脚去打拼。”

　　一顿饭，一盘棋，四个人。裴明利想要拿到棋子，裴越川手握棋子在观察，庄智非和裴胜锡你来我往。

　　裴越川喝了不少的酒，脑子却很冷静。这是痛苦的竞争，当他拿着棋子站在棋局之中时，沉默，在外人看来，也是一种态度。每当他想要放弃，总有人紧紧抓住他不让他离开。如果彻底掀翻了这棋盘会怎么样呢？他隐隐地期待这个局面。

　　北城的霓虹灯倒影在车窗上，立交桥匍匐在城市之上。这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这里有很多机遇，也伴随着很多挫折。无数人在座城市举起酒杯，无数人梦碎。

　　他讨厌这里，他同样厌恶生活给他的复杂身份，如果有一张卷子是询问寄人篱下的感受，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拿满分。点燃一支烟，在指尖明明灭灭，后窗打开，烟灰随风而逝，风中它燃地更快了，几乎要烫到裴越川的手。

　　他想起，千万里之外，他遇到的那个人，藏不下心事的眼睛和开朗的笑声，他一定是幸福的人，如果靠近这样的人，自己也会幸福吗？明明自己不是最讨厌汲取他人幸福的吸血虫吗？现在竟然也忍不住开始幻想。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一下，北极熊的头像有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他站在莎士比亚书店前拍照的背影，拍照片的人在他身后。
　　他的取景框对准景色，拍照的人却把他放在自己的镜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