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天色将明》妻妻向鱼

7、现状

　　何霁站在校门口从下午四点半等到晚上七点，偶尔一阵风过，便有槐角自高处坠落，轻轻敲在灰暗的路面上，发出微弱的“噗”一声——那声音沉没在不算寂静的大道上。
　　校门口单薄的少女身影孤零零地站着，路边的霓虹灯都亮了。树影愈浓，便愈显冷意，慢慢爬满了肩背。
　　何霁半个小时前接到宋文玲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听见了何康的声音，宋文玲还要去接个人叫她等一下。
　　九月的风，已悄悄冷了起来，街道边上的老槐树树冠便显出几分颓然。满树叶子，半是深绿半是褐黄，蜷缩着，在铅灰色的天空之下，犹如被岁月磨蚀的锈斑。
　　7点53分，何霁终于见到宋文玲了——她的副驾驶上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何霁上了车，突然觉得委屈有点后悔今天出来了。
　　副驾驶上的男人抽着烟，宋文玲一边开车一边和他商量晚饭的事情。何霁把校服衣领拉高掩在直挺的鼻子前看着车外，宋文玲会先去接何康然后是不知道什么关系的人，最后才是她。
　　好像她是多余的，只要最后带上她就可以了，好像不需要考虑她的感受，好像她一直都是最后那个最差的选项；好像她一直可以将就。
　　宋文玲的足浴店开在盘花街的三楼，同一条街的最左边是住的地方。
　　何霁帮忙把食材提上楼，宋文玲拍拍何霁的肩笑着向旁边的男人介绍“这我二姑娘何霁，学习又好又懂事”何霁一脸冷漠，精致的五官仿佛敷上一层冰霜。
　　男人叫高远，外地人，最近几天来柳江搞隧道工程。高远客套地笑着但说话却没把自己当外人。
　　“小霁是吧，你妈妈说你在一中上学，离得近就多来你妈妈这吃饭啊”
　　何霁心情很复杂没说话，宋文玲开了门从鞋柜里面拿出拖鞋给何霁“你今天晚上睡你姐姐的房间吧”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还有几个宋文玲店里面的姐妹，何霁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她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被提到时只淡淡的“嗯”一声。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何霁捞出手机看了一眼。
　　蓦然请求加你好友：我是韩漾栖！
　　何霁手指放在仓鼠头像上点了通过，聊天界面很快弹出新消息。
　　“何霁，你吃饭了吗？留校的人不多，不知道食堂开的是哪几家，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手机隔在桌子下，何霁单手打字回复“我离校了，在我妈妈这里”。
　　韩漾栖发了一个捂嘴哭的小人“那就好，多吃点饭啊”
　　何霁哭笑不得，这位可爱的室友是要把带饭喂她的任务进行到底嘛？
　　何霁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好的，谢谢你”
　　吃完饭后，何霁在厨房和宋文玲洗碗。何霁的肩已经超过宋文玲，宋文玲好像很久没有关心过何霁了，不知道她现在穿多大码的衣服，平时怎么回老家。
　　但是何霁基本上从不开口，宋文玲也已经习惯了直接默认何霁不需要或者她能处理好。
　　宋文玲回到店里上班，何霁和何康在五楼。何霁洗漱完写了会作业，脑子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韩漾栖平时喜欢吃什么？
　　正这么想着何霁点开仓鼠头像，一条一条划着韩漾栖的动态。
　　有初中时候圆圆的韩漾栖，有很早以前她养的小狗，有公园里面的花，有煎糊了的南瓜饼。她的生活像一本彩色的书，翻阅着，明丽的颜色就晕染在脸上。
　　何霁侧躺在被窝里，她的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能吵醒。凌晨五点宋文玲开门回来的时候，何霁就醒了。
　　厨房的灯亮着，白色的灯光斜线落在客厅，何霁看着宋文玲的背影，明明还是她，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变了好多，变得更憔悴了。
　　“妈”
　　宋文玲坐在餐桌旁闻言顿了一下“吵醒你了？弟弟睡了吗？”
　　“他早睡觉了，我给你倒水”
　　一杯温热的水递过去，何霁闻到了很模糊的烟味，还有浓烈的酒味。
　　何霁手指蜷缩了一下，皱着眉头不知道说什么。成年人的世界酒精是必需品吗？
　　“你爸最近怎么样？他今年过年回来吗？”
　　“他挺好的，过年不知道”
　　宋文玲眼睛布满疲惫的血丝，凌乱的发丝散在肩上。
　　“你爸在外面起码有个家的了，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不知道”
　　“你姐姐上大学一年的学费就要一万多，民办大学，要是你爸那种人肯定不让她读了，你弟弟太难管了我平时又忙，下学期都准备把他送到私校去，一年又是八九千。店里面的门面费一年也是两万多”
　　宋文玲失神地靠在椅背，语调里飘忽着经年无奈的凄凉。
　　“你妈我快四十的人了在给人家洗脚”宋文玲醉了。她捂着脸鼻音很重“但是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
　　何霁抿着唇“就不能……换轻松一点的工作？”
　　“过两年再说吧”
　　等到宋文玲睡了，何霁还是在客厅里。厨房里面东西很少，可以看出宋文玲平时不怎么做饭，做饭也只准备一顿能吃完的食材。
　　大概想了想，何霁踩着七点半的晨露出门了。农贸市场的大部分商铺才刚开门，运送生鲜的货车等待着卸货。
　　何霁买了一包熬粥的五谷，又买了一些小菜。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又买了一袋山药和南瓜。
　　宋文玲起床的时候十一点了，何康在沙发上玩手机，餐桌上已经摆着熬好的杂粮粥，水煮鸡蛋，蒸南瓜。
　　这是何霁做的早饭。
　　考虑到第一次做山药，何霁每一步骤都按照教学视频的来“山药还有两分钟就蒸好了。妈，你先去洗漱吧”
　　“你都没有钱怎么买这么多菜，我待会儿转给你”
　　何霁擦了擦手“你上次给我的三百块钱”。
　　眼看宋文玲还要坚持什么，何霁笑着推上她的肩膀，没有使劲“好了好了，老妈，快去洗脸吃饭了”。
　　我知道你心疼我就够了。
　　我也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