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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冷雨砸落,雾霭蒙蒙,雨珠敲击得伞顶沉闷作响,季埕撑着伞、脚下溅起层层水花,打湿了鞋面,匆忙地一步步朝着别墅走去。

      毫不意外,这栋别墅里依旧昏黑一片,今日本就下雨,天光几乎透不进来,更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季埕将伞倚在门口,换好鞋子,凭着经验走了过去,在朦胧光影中,瞧见沙发里,蜷缩着一道清瘦的人影,一动不动。

      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当”一声响,季埕赶忙弯下腰,把脚边的酒瓶都稍微整理,才勉强清出一条路,也蹙了眉,心里想:又喝这么多。

      也不知醉了多久,方才那动静竟然都没吵醒苏清瓷,他依旧安静乖巧地蜷缩着,像个孩子似的,双拳握在胸前,长长的栗色头发洒落,悬挂在沙发边缘。

      季埕走到他面前,轻柔地撩起他险些要耷拉在地毯上的发丝。

      这点动静,似总算让苏清瓷有了点反应,细密蜷曲的睫毛稍微颤抖,如蝶翼一般扑闪片刻,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

      “又是你啊……”如此感叹般地说了一句,苏清瓷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陷入沉睡。

      “什么叫又是我?听听你这满是遗憾的语气,你还想看见谁?”季埕没好气地说,一边说着,一边将苏清瓷肩上已经滑落的毛毯,仔细帮他盖上。

      苏清瓷嘟囔了一声,季埕听清了,他说的是:“不知道……”

      季埕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他又喝这么多酒,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不知道?”

      苏清瓷动了动,被魔音贯耳这么久,总算能动弹了,他裹着毛毯翻身过去,用清瘦的脊背背对他,也倦怠地回答了一声:“不知道在等谁……”

      明明是一句迷糊之言,可季埕还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神色无异,又暗自斥责自己总是那么提心吊胆地干什么,随即轻轻摇了摇苏清瓷的肩膀说道:“还能等谁,等你的林教授。”

      “林教授?”苏清瓷茫然地重复了一声,但整个人又蜷了蜷,尖瘦的下颌几乎快藏进胸膛里。

      “你们不是约好了今天去看展吗?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就打到我这里,你们约好早上九点去看展,现在都下午四点了,你看看你还在这睡得像小猪一样,你老实交代吧,你昨天又喝了多少酒?”

      苏清瓷没回答,看他这蜗牛一般的姿态,显然是要假装没听见。

      季埕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晃了晃:“灿灿灿灿灿灿灿灿……”

      苏清瓷烦不胜烦,愈发将自己缩成乌龟。

      “你不去的话,我就给林仕则打个电话,让他别再等了行不行?”

      苏清瓷抬起头来。

      本就凌乱的头发,被季埕折腾了一番,变得乱七八糟的,又加之他发色本来偏浅,此时完全和张牙舞爪的扫帚没什么区别。

      虽他什么话都不说,可季埕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坐在沙发边缘,叹了一口气说:“你又想去,又不想起床,我都和你说了,你少喝点酒,你知不知道酒喝多了会生病?以后你再这样,这些东西全给你没收了,还有你也出去走走,别总是待在屋子里,你待在屋子里,不是喝酒就是喝酒,完全控制不住……”

      苏清瓷慢腾腾地从沙发上起身,伸脚勾了勾,没找到拖鞋,打算光脚离开。

      季埕察觉了他的意图,在昏暗的视野中,精准摸到两只鞋放到苏清瓷脚边,嘴里还不停歇,“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有时候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和林教授的那几个朋友出去玩玩也好,你也要和林仕则订婚了,你们怎么还跟不熟似的……”

      苏清瓷打了个哈欠,找到了一件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就朝门口走去。

      季埕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呆愣道:“你就这么去?”

      苏清瓷脚步一顿。

      他彻底留了长发。

      起初说什么都不肯剪,抱着自己的长发骤然哭了起来,问他哭什么,他说不知道,季埕吓得不敢剪他的头发了,渐渐的,苏清瓷对此反应变小了很多,这头发才总算能稍微修剪,此时却也及腰,长长地拖拽在身后。

      “那不然还要怎么去?”

      苏清瓷说。

      他声音有些轻软,像是还未从醉梦中醒来。

      “你穿这个睡衣去约会?头发也不梳,毛毛躁躁的,像是炸毛似的。”

      苏清瓷又打了个哈欠,显然又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季埕拿他没办法,亲手帮他梳了头发,抹了点精油,总算看起来柔顺许多,又发动嘴炮攻击,让苏清瓷好歹换了一身衣衫,才算体体面面地出门了。

      天气冷,季埕怕他着凉,在他空荡荡的脖颈处围上了围巾,也顺带牵着围巾,强势带着苏清瓷出门了。

      到了车上,苏清瓷低头,直接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睫毛垂着、呼吸清浅,似乎又睡了。

      好不容易将他从家里捞出来,季埕没再说什么,倾身帮他系好安全带,瞧着苏清瓷安静乖顺的眉眼,其中总是蕴着化不开的忧愁与病弱,又让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念一想,等灿灿和林仕则结婚后,应该会好很多……

      季埕其实是苏清瓷同母异父的哥哥。

      妈妈终于和那个人渣前夫离婚,且找到良人后,他一直都盼着妈妈生一个妹妹给他,当时瞧见还是婴儿的苏清瓷如此漂亮可爱的面容时,他还高兴自己愿望成真,后来才知晓是个男孩儿。

      不过即便是男孩儿,季埕还是对他疼爱不已,什么事都要操心、什么事都要絮叨半天。

      正是被季埕这般无条件地宠爱着,苏清瓷虽看起来乖巧漂亮,却有着一颗极为叛逆的心,总是逆着他这个哥哥干,要不然,也不至于那年突然独自跑去什么栖月坞……

      想到这里,季埕又在心里叹口气。

      为了不让苏清瓷发现异常,他也不再停留,终于舍得启动了车子。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洒落在玻璃上,很快又被雨刮器扫去。季埕的视线落在正前方,在灰蒙的雨色中,又想起了那些事。

      当时,苏清瓷确实不再记得那个人,季埕心里是万分高兴的,然而,事实却不如他想得那般简单。

      苏清瓷从那以后,变得更加沉默孤僻,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总是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念些什么。

      生怕他会想起从前,季埕又在他身边不断絮叨……这让他觉得奇怪极了,因为苏清瓷的这种病不是没有发作过。

      他在念书时期,其实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那人小小年纪也喜欢怪诞的东西,与苏清瓷无话不谈,可后来那个孩子溺水死亡,苏清瓷也是第一次病发,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这种病症存在。

      也不知该说是不是好事,一旦触发这种保护机制,苏清瓷会忘记那件让他情绪崩溃的事、忘记那个重要的人,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只要周围没人再提起,他也不会再想起。

      另外几次病发,一次是养的小金鱼去世,也就是从那之后,季埕都不让苏清瓷再养什么宠物了;一次是妈妈发生车祸,把他吓坏了,一直哭,幸而妈妈只是点皮肉伤,不严重;还有一次,是画不出东西,一直逼迫自己,致使自己突然情绪崩塌……

      他心思细腻、敏感脆弱,稍一不注意,就会如瓷器一般碎裂,要极为小心翼翼地爱护,才能使他安稳平静、顺遂一生。

      那个患有精神疾病、疑似连环杀人犯的人,又怎么能做到这一切呢?

      可忘记栖月坞的一切,却莫名地,没让他恢复原先的状态……这让季埕很担心。

      他当时很抗拒林仕则和苏清瓷见面,认为这一切都是对方偷偷去看苏清瓷的错,便唯恐再瞧见林仕则,苏清瓷又想起什么,情绪不稳定。

      他总是阻止二人见面。

      可某一次,无意间遇见林仕则和他的朋友出来用餐时,苏清瓷猛然地怔住,这张长久沉寂呆滞的面上,才终于多了点其他色彩。

      季埕才放任林仕则来见他。

      他本对林仕则极为抗拒,可渐渐的,他发现,在林仕则身边,苏清瓷状况稳定很多,而且林仕则全心全意爱护、关心着苏清瓷,要说他的细心和真挚,其实完全不输季埕本人。

      他家世也很好,是圈内有名的书香门第。

      五年过去,苏清瓷快三十岁了。

      季埕逐渐动摇,想要找一个人照顾苏清瓷——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林仕则还要合适了。

      然而五年过去,苏清瓷虽对林仕则态度温和,可从未再进一步发展。

      对于此,林仕则笑着和季埕说道:“人的一生还很长,我想灿灿终有一日会答应我,即便他一辈子都不答应,我也想要守在他身边,瞧着他平安喜乐,那就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季埕被打动了,于是他想让林仕则和苏清瓷订婚。

      他询问了苏清瓷的意见。

      当时,苏清瓷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怔怔地盯着昏黑的天空,听闻这话没回答,只是问道:“哥,你看外面——”他转头过来,脸上难得的,又多了几分笑意,“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格外痴迷雨天。

      季埕知道,他去栖月坞时,那边正好是雨季。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灿灿,你愿意和林仕则订婚吗?”

      “订婚?”苏清瓷宛如小动物一般好奇地歪了歪头。

      季埕认为他会拒绝,却没想到,竟听见苏清瓷说了一声:“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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