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太阳和风 “那…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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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跳高项目的检录通知从广播里响起时，俞璟阳已经充分休息好了。
也许是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充沛，也许是音乐声欢快，周围喧嚣而热闹，他感觉自己的状态比前几天要好些。内心不再那么平静，水面上有了因躁动而起的波纹。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好。
他没有告诉宋子谭，他的腿力很好，他有九成的把握能过。
跳高场地围满了人，横杆已经升到了一个让不少选手望而却步的高度。俞璟阳到场时，刚好看见一个男生踉跄着带杆摔进垫子里。
“111号，俞璟阳！”裁判老师拿着名单喊道。
俞璟阳下意识地摸向颈间，指尖触到那枚贴身的项链坠。他熟练地解开链扣，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帮我拿一下。”他将还带着体温的项链小心放在宋子谭掌心里。
“去吧。”宋子谭在他身后说，顺手拿走了他挽在臂弯的外套。
俞璟阳走到起跑点，活动了一下脚踝。他没做太多花哨的准备，只是静静注视着那道横杆，眼神专注平静。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助跑——！
他的步伐轻盈，节奏越来越快，在到达横杆前的瞬间，身体仿佛摆一下子脱离了地心引力，一个漂亮的背越式，干净利落地腾空而过。
“过！”裁判挥下旗子。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俞璟阳从海绵垫上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碎屑，神情依旧，只是有些小喘，他的目光下意识寻找着某个方向。
宋子谭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嘴角扬起，抬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横杆再次升高。场上剩下的选手越来越少。又一轮试跳，俞璟阳再次轻松越过。他的动作总是协调而优雅，像鱼儿越过阻路的石盘地。
“可以啊俞璟阳！”高潘在场边兴奋地喊道，就差扑过去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了。
最后一轮，场上只剩下他和另一个高个子男生。横杆升到了破校纪录的高度。
那个男生三次试跳均告失败，沮丧地拍了拍腿，走前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俞璟阳的方向一眼，眼神轻挑。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俞璟阳站在起跑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只看横杆，而是回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远远地望向宋子谭。
只一眼。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表情，他就回过了头。
助跑、加速、起跳——！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背脊弯成一张饱满的弓，每一个细节都舒展到极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得缓慢，他闻到了秋天干躁的青草香，在阳光里变得温暖的气息涌入鼻腔。
他就这么过去了！肩膀、腰部、腿脚，甚至没有一处碰到横杆！
“过了！新的校纪录！”裁判老师激动地宣布。
欢呼声瞬间引爆。俞璟阳落在垫子上，胸膛微微起伏，轻喘着气。喝彩声涌入耳膜的下一秒，他耳边响起的是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宋子谭早已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风的喧嚣和心跳声在此刻戛然而止。他仰头望着身前的人。宋子谭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将悬在他面前的手上下晃了晃。
“发什么愣呢？快起来。”
俞璟阳眨眼，抬起手，握住他的手掌，借着力站起身。因为运动而加快的脉搏，透过相触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去。
“很厉害。”宋子谭的声音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握住他的手也没有立刻松开。
俞璟阳的呼吸还未平复，额角沁着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宋子谭半响，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在他身上少见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张扬。
“我知道。”他说完，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力道坚定。
他这句带着几分小骄傲的回应，让宋子谭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那颗虎牙也再藏不住。他非但没松开手，反而低下头，俯在他耳边。
“这么自信？”他低声问，语气里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是尚未散去的欢呼和更多聚焦过来的目光，俞璟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们还紧紧交握的手。心跳像是跟着身体的血管脉络，穿透了两人之间相隔的薄皮囊，连结在了一起。同频开始。
放在平时，俞璟阳早该不自在地松开手。但此刻，胸腔里那股奔涌的、滚烫的情绪似乎急需这阵被身前人带动的风来降解。
他们跑出比赛场地，宋子谭便帮他把项链系回脖子上，再并肩前去记录台前登记。
“你刚才那个眼神，”宋子谭像是忽然想起，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很喜欢。”
俞璟阳耳根被他的气息喷得一热，下意识想问“哪个眼神”，但当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时，也只是小心地抿了抿唇，将那个疑问压回心底。
登记完成绩，班上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着。俞璟阳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却还是努力回应着大家的善意。这时，曾雨安举起手中的相机，说道：“我们来拍张大合照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大家自发地向俞璟阳靠拢，将他簇拥到正中央的C位，让他成为画面的焦点。
祝好嬉笑着从人缝里钻进来，原本紧凑的队形因他的加入松动了几分。俞璟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宋子谭已经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后，而陈艺树也被祝好一把拽了过来，默契地站在了祝好身后。几人并肩而立，不约而同地比起标志性的耶手势。
曾雨安设置好倒计时，边快步跑向队伍边倒数：“五、四……”
“三、二、一——”
“茄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俞璟阳感觉到两股轻柔的重量同时落在了他的发顶两侧。
宋子谭在他身后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陈艺树会心一笑，也悄悄伸出双手，在身前那人的头顶比了个手势。
“咔嚓！”
照片定格了这个瞬间：被众人簇拥着的主角单手比着耶，脸颊微红，正弯着眼睛笑。而他的脑袋上方，正被两只的手轻压着发丝，比着兔耳朵手势。站在他旁边的祝好也未能“幸免”，同样被身后的人在头顶比了两个“ok”手势，配上他脸上那个张扬的笑意，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满满的快乐分子就差从屏幕里跃出来了。
“拍得真好！”曾雨安看着相机屏幕赞叹道，“俞璟阳，你看。”
她把相机递过来。俞璟阳看着照片里被众人围绕着的自己，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光芒。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头对曾雨安说：“能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啊！”曾雨安笑着点头，“这可是你破纪录的纪念。”
这时宋子谭凑过来看了看照片，在俞璟阳耳边低声说：“你的兔子耳朵很可爱。”
俞璟阳看着照片里自己头上的两只大手，轻笑着说了声：“幼稚。”
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祝好的大嗓门在一旁喊：“我要单独和冠军拍一张！”
人群又热闹地涌动起来。俞璟阳被拉着在众人间拍了一张又一张合照，而宋子谭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适应，融入，最露出真正的笑容。
当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人群渐渐散去时，俞璟阳走到宋子谭面前，轻声问：“你不想和我拍照吗？”
轻快的声线里，带着他明知故问又假意疑惑的小尾调，眼神干净单纯，勾得人心痒痒。
宋子谭笑着扑过去，大力地把人抱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发朗声道：“这不是废话吗！”
于是，两人便有了属于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伴着阳光、和风、人群的喧嚣声，在秋季的前潮拍下。背景的树叶挂了黄，走动的人群有着虚影，整张照片的景深聚焦在两人身上。
他们肩并着肩站在镜头前，穿着统一的红白运动服，拍照姿态依旧是经典的剪刀手。(少年人炽热张扬，连秋季的萧瑟也沾不上他们的身。)
夜晚，俞程拎着一盒DUNKIN' Donuts的纸袋推开家门。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他习惯性地朝儿子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他停在门口，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几声。
几乎在敲门声落下的第二秒，里面就传来俞璟阳松弛的声音：“爸爸请进。”
看见儿子正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里又是那个熟悉的界面：蛇蛇争霸的主界面。
他走过去，将手里的纸袋放在俞璟阳面前的小桌上，接着俯下身，带了点力度与一点点不满地撞了下他的额头。
俞璟阳吃痛地“嘶”了一声，声音很小，他抬手捂住刚才被撞疼的地方，眼尾下垂，带着点委屈地抬头看向俞程。
结果对方却只是蹲下身，抬头注视着俞璟阳的脸，唤道：“崽崽。”他轻声说，“爸爸今天有点累。”
俞璟阳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神色，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他安静地看了俞程三秒，才低下头，有了下一步动作——
俞璟阳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父亲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才小声说：“爸爸辛苦了，欢迎回家。”
他闭上眼睛，像在感知对方存在的真实性。很快，他又弯着嘴角重复了一遍：“欢迎回家。”
俞璟阳的声音很轻，像蒲公英一样，晃荡着飘进俞程心里，再顺着心脏的边缘一路下滑，在外围全都播上‘它’的种子。等待来年春天的发芽。
到时候，长风一吹，它便再次开始传递。
俞璟阳说完，又一次向前倾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触即分，神情却虔诚得如同在进行一场仪式。
在他的记忆里，俞程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他甚至连父亲狼狈的样子都很少见。他以为俞程是在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看待，或者是……一个病人——一个既不俱备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没有承受困境的能力的‘患者’。所以从来不对他诉说辛苦。
不过现在，他说了。
俞璟阳感到高兴，比从跳高时的风里砸下来还要高兴。他稍稍退开些，双手用力捧起俞程的脸颊，不加任何修饰词的表达：
“你对我说这个，我很开心。”
像是觉得不够似的，他又认真地补充了句，“真的。”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俯下身，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看着父亲脸上错愕的表情。
俞程望着儿子眉眼间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颤。他这才惊觉，原来儿子等他的这句“累了”等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仿佛身体所有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感到久违的轻快。
俞璟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安慰起了作用，于是也勾起嘴角，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轻声问：“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上忙吗？”
“已经处理好了。”俞程声音温和，并在心里默默补充：正是因为处理好了，才敢对你说累的。他起身时，顺手捡起地上遗落的几块拼图，“明天的团体赛，爸爸会去看。”
“我今天跳高破了校记录哦。”俞璟阳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指尖却偷偷捏紧了衣角。
“我知道。”俞程俯身，将那几块拼图盖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才轻轻夸赞道，“你很厉害。”
他的声音里藏着骄傲，和一种淡淡的释然。但在释然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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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璟阳提着那个印着DUNKIN'的纸袋，敲响了客房的门。
“进。”里面传来对方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见宋子谭还在书桌前忙碌。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前的那盏护眼灯亮着，投下淡黄的光。
俞璟阳抬手“啪”地一声拍开墙边的顶灯开关，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宋子谭下意识眯了下眼。
“你吃甜甜圈吗？”俞璟阳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摊开的习题册旁，糖霜的甜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宋子谭看着他期待的小表情，故意道：“我刷牙了。”
“刷牙了也可以吃的。”俞璟阳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突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今天不是很开心。”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宋子谭愣了一下，准备去拿甜甜圈的手悬在半空中，两秒后才继续动作。
“是你的错觉吧。”他笑着从纸袋里拿了个牛奶巧克力摩提，却没急着吃，而是先反问面前的人：“为什么这么觉得？”
俞璟阳思考了下，抬眼看着宋子谭：“你笑得有点奇怪，不像真的开心。”
宋子谭嘴角的弧度慢慢敛起。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滚滚的甜甜圈，抬起手，用它挡住俞璟阳的视线，再透过中间那个圆环看向对方。
俞璟阳忽略掉他的幼稚行为，开口询问：“是因为没有进前三名，才不开心的吗？”
他指的是上午的男子一千五长跑，宋子谭前一晚还和他说：第一名太卷了，我就争取进个前三吧。可惜事与愿违。
宋子谭放下甜甜圈，直视俞璟阳平静的目光：“哎呀，被看出来了。”
俞璟阳不喜欢看别人强撑笑颜，“但是第四名也很厉害啊。”
“不够厉害。”宋子谭咬了一口甜甜圈，咽下去后才继续说：“在你面前不够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俞璟阳愣了一下。他看着宋子谭低垂下去的睫毛，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在懊恼名次，而是在懊恼没实现在他面前说过的话。
俞璟阳向前走了一步，认真道：“可是在我这里、你从站上跑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很厉害了啊。”
宋子谭看着他身上毛绒绒的睡衣，把人扯过来，背对着按在自己腿上，下巴抵上他的右肩。
俞璟阳还在思索要说些什么来开导这只垂尾的萨摩耶，就被莫名地牵到了大腿上。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重新运转，肩上的人便开口说话了。
“可是我心情还是不好怎么办呢……”
这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俞璟阳能感觉到宋子谭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以及语气里那点故意放大的委屈。
他僵着身子，手指紧张地揪着睡衣下摆的绒毛，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他的睫毛扇动，“你说吧，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毕竟宋子谭安慰过他，帮过他很多忙，还救过他。他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拒绝对方的请求。
宋子谭的下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撒娇。然后，俞璟阳听见耳后传来带着笑意的气音：“那……”
“我想要你今晚陪我睡觉。这个可以吗？”
宋子谭耐心地等了片刻，轻轻晃他：“Lambkin，说话。”
俞璟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只是睡觉就可以了吗？”
“不然你想干嘛？”宋子谭的声音听起来更委屈了，小声嘟囔，“这么简单的安慰都不行吗……”
“没，没说不行。”
俞璟阳就着这个被圈住的姿势，伸手从纸袋里摸出那个用巧克力画了笑脸的星星甜甜圈，低头咬了一口，吃着就更不说话了。
宋子谭在他身后等得煎熬，忍不住又轻轻晃了晃他：“你倒是给句话呀。”
俞璟阳默默咽下嘴里的点心，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然后挣脱他的怀抱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宋子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一沉。他以为没希望了，安静地把散在桌上的习题册收进书包。刚拉上拉链，一抬头，却看见那只“出走”的羊正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框边，打量着这间客房。两人对上视线，那羊还打报告似的说了一句：“我来了。”
(bu shi)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太阳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