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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才不是妖法 “灵”之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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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起,木质的窗棂前添进一丝曙光,庄青末坐在炉口前扇着风,时不时往炉里捣些新柴。
刘姑姑站在灶台前,操持起家伙什煮着米汤。
晨雾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凝上初霜的老檐角后,炊烟却早已褪成稀薄的纱线,那芋热米香久久悄悄地,萦绕在大街小巷。
庄青末在下川县刘家村呆了五六日,转眼霜降。
自上次一过,她一连观察好几次,都不见暗客潜踪,思来想去,那日造访,不在威胁,意在试探境况,只是那步伐实在熟悉,到底是谁……
思绪往深处挖,然而一无所获。
那位高人也没再现身,不过思及此,能料定的是,行迹定不在深。
犹记那日住下几天后,连下了五六日的秋雨,断断续续一场比一场寒。
日子稀里糊涂过着,而今左右裹上了刘婆婆新塞的棉衣。
“舒小娘子哎,火可以煨细点嘞!”
庄青末神色淡淡轻嗯一声,熟练地把控着火候,她用火钳将燃柴烧草拨拉开些,又用扇子轻压炉口上方的火焰,那噼里啪啦的旺火渐渐转为几缕安静的火苗。
余光瞥见灶台前的年轻妇人单肩颠着哭闹的婴孩,手臂却稳稳当当地握住长勺搅动锅中米粥。
米汤咕嘟声、孩啼声、院角鸡鸭声混沌一处,火剪子沉在手心,脑中雾绕飘远。
她倏然黑眸松散,怔愣定格片刻,眼底是炉口跳动的火种。
恍惚间,那火光与冲天的烈焰重叠一瞬。
快逃,快逃。
炉子里的炭木烧得半截,“咔”一声崩断开,带着火星“啪嗒”砸进灰里。
她回神,下意识拨拉一下炉柴。
“刘姑姑,米汤也煮得差不多了吧。”
“欸,我舀出来嘞!”
待用扇子掩灭火种,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手灰蹭在围裙上,同往常一般,脸蛋上沾着碳灰。
刘姑姑肩上挂着的孩童也被放了下来,又开始哼哼唧唧。
这小妮子眼见才一两岁,扎着双丫髻,叫小囡儿,未满两岁时便会使筷,人虽小但聪慧。
就是这年纪,情绪不稳,老爱哭闹。
几日相处下来,庄青末也了解到这小妮子的性子,有的是法子能让她不哭。
庄青末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慢慢扭着,在小囡儿眼前模仿成小虫经过,嘴里还念着:“小虫小虫那里跑,小虫小虫草里钻,小虫小虫哪里跑,小虫小虫——怀里钻!”
她声色柔软,又念得极轻极慢,引得小囡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眼见那似小虫扭动的手指突然掉转方向,转了一圈,朝小囡儿怀里钻去。
小囡儿的视线被那小虫子引了去,见小虫过来,也不哭了,咿咿呀呀地伸手着急来挡。
那手指不偏不倚,牢牢被她攥紧在手中。
庄青末再蜷蜷手指,眼底溢出笑意来。
小囡儿手心一痒,咯咯咯便笑出声来,边笑边跺着脚,手也不松开:“假假!唔咯咯咯咳咳......打打......假假,咯咯......”
“还是舒小娘子你有办法嘞,小囡儿经你这一逗,不啼哭反倒笑了噻。”
将盛有米汤的碗个个放在桌上,刘婆婆和刘大叔也回来了。
角落里,陶罐存着陈谷新粒,陶瓮里灌满今朝刚打的溪水;
灶台上,陶壶堆一齐,装着油盐酱醋,
灶神供台上的陶碗陶钵盖着粥饭;
木桌上,陶碗盛满浓稠的米汤,几个大人碗里缀着三五辣子,陶盘里堆叠着两三个腾着气的烤红薯,边上放着二三叠咸菜。
一家四口连带着庄青末,守在桌前其乐融融,吃起眼前热乎的早膳。
一直这样就好,只要,把在怀玉的日子,当死了就好。
这几日天凉,小囡儿有些咳喘,少有天晴,庄青末难得外出消食。
于是想顺带去医舍择药,不巧遇到那群闹人的孩子。
过去几日不是出门必逢下雨,就是被小囡儿牵住不放,少有在外走动的时候。
这些小孩儿的事,也只是听来往邻舍提起过,这群孩子,不是天天欺负别家伢儿,就是拉人干仗。
眼见为首小胖眉毛一耸,抬手一横。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身后几个小屁孩,照搬话本子里的台词,学着那说书先生拍案的腔调,手指向她,头一晃一晃地讲出来。
庄青末忍俊不禁,原本没想管,就这么经过这群人。
结果身后一刺痛,她一愣,一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掉到地上。
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湖里一般,才踏一步,身上就接连不断有石子砸来,她目不斜视,依旧往前走去,只是步子微变,本能侧身躲闪一二。
也不知从哪来这些敲诈勒索的路数,他们几个兜里的石子揣得满满当当,这小胖竟指挥他们砸人,石子不断朝庄青末身上招呼。
其中有个麻脸瘦伢,看着年纪大些,虽说神色胆怯,但这石子却扔得准。
“你怎么回事!给我扔准一点听到没有!不然的话,我放狗咬你屁股!”
听着那小胖颐指气使的语气,麻脸瘦伢一脸惊惧地抖了抖身子,手上准头一点没少,直往庄青末身上砸。
虽说只是闪避,但庄青末的眼神扫过去,那些稚嫩又蛮狠的脸上藏起的惧怕,使她紧绷的肩线反而松垂下来。
小胖学大人模样,捏腔道:“外来的妖女,这儿不欢迎你!”
她睫毛一颤,嗤啦一声,那颗从瘦脸麻伢手里飞出的石子,尖啸着擦过她手腕的外侧,血珠沁出。
几乎同时,皮下一丝绿意顺势而上,藤丝蜿蜒而出,极细极长,曲折的让人觉得固执,她眼皮抽疼,鼻息一乱眼一闭,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
孩子们都吓了一跳,神色恐惧。
院墙后探头探脑的小囡儿,突然指向远处:“虫虫...绿虫虫!”感受到身后的拉扯,刘惠水随即转头看去,手中陶勺一瞬倒入锅中。
见此情形,周围邻舍,窃窃不止。
为首小胖一反常态眼中兴奋,像是发现不得了的事,声音颤抖:“我就说这来历不明的,是个山里来的妖怪吧。”
庄青末愣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回忆再次砸向心底。
她指尖扣着手心纹路,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眼前视线忽而飘远,那群孩子在她眼里,缩成一小团,一小团。
“妖术!妖术!”
小胖带头大家,指着她鼻子喊。
庄青末看上去面沉如水,实则心如擂鼓。
她耳鸣目眩,脑中一阵轰鸣。
“这才不是什么妖术呢!!”
在这孤立无援之际,一道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砸开她心中固步的铜墙,蝴蝶般的身影,跃入眼帘。
桃红丝绦扎的双鬟,如同鄱阳湖跃起的江豚,劈开孩童围成的壁浪。
她从庄青末身后走过,上前挡住一众视线,那群小孩儿像见了瘟神一般,集体后退。
但见那女孩儿小小生得鹅蛋脸儿,杏眼乌亮。
柳叶眉下,鼻若悬胆般精巧,朱唇含笑。
双鬟垂肩轻晃,发梢缠着桃红丝绦,走起来辫影蹁跹,满是灵透劲儿。
“这定然是先生口中所指,先天灵根的......某种外显!”沈梦气得抬头拧眉瞪向小胖,边说着边将双手拢起,低头努力凝神。
一次不行,便再来一次!
她呼出一口气,再次凝神,终于在手里聚起水注的灵团。
那灵团温温热热,仿佛是冬日里流动的温泉,既有水的灵动,又有火的温暖。
“看!就是这个。”她的脸上飞过一抹得意的红晕。
“哇!好厉害呀!”除却小胖和他那几个小跟班外,其余人纷纷围上去,这让小胖气得够呛。
大家的视线都揪着灵团不放,纷纷新奇不已。
她下意识递给那麻脸瘦伢,却又立刻收回去,再狠狠瞪他一眼,转头递给年纪最小的那个家伙。
麻脸瘦伢倍感无力,只得眼一耷拉在一旁瘪瘪嘴。
奶娃娃眼底亮晶晶的,双手小心捧起那灵团,如获珍宝般抱在怀里,眼神黏着不放。
手心那玩意儿的感觉,像是刚抽出的泉水那般温润,却又不似活水般流淌。
“阿梦姐姐,你怎么之前不展示给大家看呐?”
沈梦摊摊手:“说了你们也不懂。”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师傅不允许她平时随意展手灵团。
双鬟牵去脑后,巧目一眨,细碎眸光面向庄青末,眼神如见故人。
她抬头端正好身子,唇角牵笑,拱手在前:“拜问姐姐,小女子不才,年方虚八,姓沈名梦,叨扰莫怪啦。前番赶赴府城参与府试。浔阳路远,我嘶……”
她舌尖轻打个转,慌忙改口,“额,放榜之后我便快马加鞭,故今日方抵。”
“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字句咯噔一下,笑声细碎,如腕间银铃珠响。
朔风从村外十里的荒坡漫过来,枯槁轻扬,绕开几户矮墙,刚好扑上这条老道,无患子叶顿时沙沙作响。
庄青末脑子空白,指尖无意识蹭起袖口,那抹新绿随风轻荡,打到手背上,她表面冷静,心下却慌作一团,视线慌不择乱锁到沈梦身上。
头一次被人这样,被一道毫无遮拦的目光静静望着,那目光里满是纯粹的好奇,烫得她有些无措。
她眼神虚晃一瞬,定心片刻清明不少,两指指节悄悄勾起,蜷起那抹晃荡。
气息渐匀下,静静回睇去,方得一双乌亮明眸,内里也正专注地映着自己:
“我叫……李舒。”
“舒姐姐,叫你舒姐姐,好不好呀。”
桃红丝绦在风中荡漾不止,她一歪头,双鬟轻晃,略一低头,笑意尽染眉梢,抬眼托腮,目光灼灼。
“舒姐姐,你的灵团……是什么样子的?能让我们看看嘛~”
颤睫不止之下,她忙将手蹭至身后,指尖捻住那缕新生的藤丝,一旋,一扯,便断了,手腕就势往后腰一按,藤丝连同沁出的血珠,被一并碾入袖底。
眼前人的目光实在炽热,她收去视线,略一侧头敛去神色,腰后的拳头蜷得更深。
庄青末幼时在书斋,大家自恃其高,手搓灵团如同家常便饭,因此对于别人的灵团,也不好奇,她的灵团……自然也不曾示于旁人。
好奇,不是好习惯。
沈梦依旧视线不移,眸底流转秋光,映着庄青末的脸。
终是败在那道目光下,她闭上眼缓缓吐口气。
腰后的拳头悄然松开,眼见指节印子泛白。
她单手手心向上悬在一处,倏然空气中一个灵团如同嫩芽破土般冒出。
淡青色灵团中,浮动着细碎冰晶,冰晶内却封着桃木屑,远观如春日溪水裹挟落花,近触却似刀锋重伤其身。
“哇,好厉害。一只手都行,和先生一样......这般团质的灵团好不一般。”
就连师傅的灵团,都没这个好看。
那圆圆的灵团浮在沈梦眼底,仿佛一整条赣江的水,都融在那灵团之中。
众孩童纷纷凑过去看,这次连小胖等人也不例外。
庄青末下意识退缩回手,缓缓抬眸时,眸光流转处,这些孩童眼底的新鲜,又生又脆。
她略一敛神,顿下动作来,待他们细看。
“哇,好美啊,像花瓣在水里淌一样。”
“诶,水里漂冰,冰里冻草的,近看好像初春的赣江水一样。”
“哇......”
几个小孩儿,像是争谁口才好过谁似的,口中的溢美之词蹦个不停。
庄青末呆呆颤睫,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目光垂落,盯着眼前的灵团,恍如隔世,那时曾让她雀跃的新奇,滚入血色近乎飘远。
本以为那是天咒命定,是坏。
她该是厌弃这先天之本的,可此刻的她,再看向围成一圈的那群小孩儿,脸上雀跃的神情,竟在她眼中竟叠出了重影。
无患子叶染了秋黄,菩提子果坠地,沾了层浅灰。
她垂下眼帘,忽地极轻笑一声——什么命不天命的,是自己,过去执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