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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稻香下川 谣言暗流涌 ...


  •   一条回村的荒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只有两个人走着。

      庄青末眸光微转,一叶人影边,是一整片下川,稻香万里的田野。
      星星点点几个人影,埋在田地里,那是农户们在忙着收割晚秋的稻谷,再过五六日便是霜降,没收完的稻子怕是会坏了这块好地。

      浣衣女笑着指指稻田,随口扯一句:“舒小娘子,咯片稻禾浪几蛮好看噻!
      满地金黄色的田野,随风摇曳。

      庄青末低头轻阖眼睑,指尖捻着发丝挂到耳后。
      她胡编乱造了个假名字。

      “嗯,下川真是个好地方。”
      庄青末侧头香风拂面,听着那可人的乡言乡语,敛去眼底的晦涩,稀少笑意的脸上,眼角不禁微微一软。

      “我见你跟梦丫头差不多年纪,那丫头啊,在村里细伢子堆里就是个小霸王,也就跟隔壁邻舍的长辈们处的好得很!
      她喊我刘姑姑,你也顺着她喊我就是咯。”眼前女子眼角轻轻牵起。

      “刘......姑姑。”庄青末微声开口道。
      “哎,舒小娘子,往后啊,你就搁下川住到,姑姑照拂你晓得啵!莫怕莫怕喔。”

      望向天青色的穹顶,刘姑姑关切的背影,仿若清茗里浮缀的一片雀舌叶,荡开在她瞳孔中。
      天似海,叶如舟。

      脚下的路渐渐宽了,两个人就这样走进村口。
      村里人打量眼神不断,她神色自若,视线直挺挺向前,衣服揉成一团,瞳孔里,只盛得下惠水姑姑一人。

      村里来了新面孔,免不了目光。
      可刘惠水步伐轻缓自然,脚下不快不慢迈着步子,边走边说着村里的趣事。
      这与庄青末本没什么关联,但刘惠水不管不顾,眉间带笑只在口中念叨。

      她懵懂地听进心里,感受起长于此处的琐碎日子。
      本在梅年的惠水,身上仍带着碧玉年华时,少女独有的气性。

      步子不断,往前走去,她的手被任由牵进掌心。
      手好暖和,她快不记得,被人牵着的感觉了。
      庄青末指节松弛,眼睫轻掀,柔光一滚。

      来路上,背后一阵急风。
      “鬃马,失控,快跑!”

      村口骤乱。
      惊马脱缰,踏碎了村口的太平。

      原本坐旁观者的人潮不断往墙根挤,往门里钻,往一切能藏的地方缩。马蹄声滚过土路,有人骑马来追,两马相逐,黄土漫卷,只听见喊声马嘶撞进风声,砸开一条道来。

      刘惠水手腕一紧,牵着庄青末的手往一边墙根跑去。
      巷里四散,挑翻瓷碎。阿婆吓得倒翻路边,娃儿哭着往门墩钻。

      马主骑着黑马紧随追进,身子贴马侧猛冲,慌急中胳膊剐蹭过躲在墙根的汉子。
      那汉子踉跄着撞翻竹篮,追马人嘶吼着“让开!”,却根本不敢松缰减速,两马一前一后,把窄巷搅得更乱。

      催马紧咬间,他猛拽缰绳让马侧身,一个小童吓得愣在路中间,马蹄擦着娃儿衣角扫过,却把一旁扶着墙的老妇带着摔坐在地,黄土撒了老妇一身,他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
      惊马感力,顺势步子向里拐。

      庄青末眼睑合上片刻,再撩起时归于平静,眼前一举一动,淌过她眼底的凉薄。
      来不及。
      惊马路数不定,追马人为了追马少有能顾。

      两人正向一旁墙根跑去时,惊马头拐,欲冲进里巷,正当马首要抽过刘惠水的脊背——
      庄青末屏息静气,脚向斜后疾蹭半步,身子如桥一折,肩头发力,顺着被牵之手的方向,横肘拽去。

      原是她静待良机,见它探身而来,拉开一段距离,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抽出一丝灵力,灵力流窜作案,霎时旋过两人身后,向上一扬,化作石子弹击其马颈。

      刘惠水转头,似是身边一阵轻风挽过,脚步轻快不少。

      旁人见那马突兀,步子一顿,正好让追马人捞起缰绳,勒住马首停足。
      而这一切不过一息之间。
      众人都为刘惠水捏了把冷汗,若非刚才躲得及时,就要血溅当场了。

      庄青末故作害怕躲到刘惠水身后,却从旁托住刘惠水抱盆的手。
      眼神露出害怕来,她默不作声,观察起四周,目光飘过村口墙上随风卷边而起的“县令告示”。
      片刻收拾,人潮退散,各寻归处。

      刘惠水此刻回过神来,已是腿软,她刚才差点要没了小命。
      眼见身后人眼中流露,她提口气,转身蹲下抱过她,轻拍拍背:“莫要怕,姑姑在这儿,昂。”
      再往前几步,就是刘姑姑的家了。

      跨门槛入,一股青蒜小粥香扑面而来。
      “我听讲刚才路上有惊马,你回转来的路上,可撞到了冇?”
      刘婆婆从里屋慌忙跑出来,擦去脸上的汗,一抬头,撞见庄青末那美煞人的小脸,一时惊愕。

      “舒小娘子,这是刘婆婆,方才同你讲辽。”
      再见这孩子一身褴褛满身伤,湿发拧成一小绺一小绺,交织贴着鬓角旁。
      “这,这,这是哪样唻,惠水?”

      “这是李舒,上头江边碰到的......”
      “快快,这手哪么冷得恁个狠哟!”
      刘婆婆扶起庄青末的小手,放进自己的手心窝搓了又揉。

      “惠水啊,恩照到点着小囡儿唻,这细密豆儿我拾掇哈子就好!”刘婆婆牵过庄青末,几人走进里屋。
      刘惠水拐进院子,放声说道:“我晓得了,那我去弄。”

      刘婆婆进厨房打盆热水来,端到庄青末身前:“细密豆儿,快些暖暖手哟。”

      庄青末怔在原地目涩,愣着片刻,直到感受到那粗粝的掌心,再次抚上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窗棂透光,雕花外红叶摇下秋色,木盆里的水轻晃悠着,倒影跟着皱起,紧接着干净凌厉的脸顺势荡开。

      眉色淡黛,将蹙未蹙,梢头隐见凌云意,目若墨玉沉水,澄澈底里藏秋毫,凤眸微挑沾点红,似柳尖点水思垂。

      鼻腻琼脂微翘,唇似初绽菱角,噙笑稀。

      湿发数绺于枯枝难拢,耳坠玲珑隐于鬓后,一点灵犀暗生。

      刘婆婆托起庄青末的手,解开乱七八糟的绑带,小心放进水里。

      “手冻得冰碴儿似的,先捂捂热。等下拿出来揩干了,婆啊,我再给你敷药,裹块干净布巾,昂。”她手搭在小姑娘的头上,抚过一瞬,而后又转身忙他去了。

      庄青末葱管般的小指一抖,水波轻漾,一时模糊去了水中的倒影。
      方才身子泡进溪水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坐到这屋子里暖和些,麻木知觉稍稍退减,竟觉寒气攻心,即便本身壬水骨也遭不住。
      她将手沉进水盆里,伤口疼得眼皮一抽,待暖意敷入整双手,她拎起来晾着,一时不知所措。

      刘婆婆领她到一处房间,捧起她的手坐到一旁,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帕子擦干,又从匣子里拿出伤药,替她擦起来。

      “你且等等,待灶上汤焐热了,就去净净身子。你瞅瞅你这身子瘦的,风一吹不得凉得钻心呐。”
      刘婆婆垂眉浅语,见对方不说话,她开口道。
      “密豆儿?舒......小娘子。”

      “......嗯。”窗外秋风裹挟红叶,吹动额前发丝,她不知为何喉咙发涩。

      “好密豆儿,可怜诺,遭了罪哦......在这里也莫怕,都有护着,莫怕。”

      庄青末眼底流动过手边的忙碌,她抬眸瞟起眼前人,刚好视线相触。
      庄青末再也不好移开目光,只得堪堪对上。
      “叫我阿婆就好,惠水这伢啊,打小就心善,长大了也没变样。阿婆不是那小气的人,你既来了这儿,就当自个儿家,莫拘束,放宽心住。”
      说这话时,刘婆婆眼沟细纹浸着笑,牵着她的手涂抹药泥,神情专注看去,掌心的小手,被裹搓着,暖洋洋。
      俗说手连心,手热,心也就不冷了。

      午后阳光正好,树影斑驳在席。
      她身子蜷在木桶里,温汤裹身,垂下眼帘时,暖意在心底生了根。

      待沐浴更衣后,她卸下疲惫,换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
      那份逼人的锋芒被塞进布衣,她松垂下脸,融化在这乡野的静谧。

      身后刘婆婆动作轻柔,擦拭着她的发丝。
      刘惠水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青葱米粥,米香混浸着葱花,香得紧。

      她抬头接过陶碗,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
      小口啜饮着,米粥软糯温热,一路暖到胃里,驱散着秋寒。

      傍晚时分,外出劳作的刘家男人回来了。刘姑姑的丈夫是个看着温和憨厚,却身形精干的人,见到家中多出个陌生少女,只是惊诧片刻,刘惠水解释后,他更是温和友好地笑笑,并不多言,眼底干净和善。

      屋子收拾在刘婆婆的隔壁,是之前囤杂物的小偏房,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下川沉入夜色,余留秋虫窝在墙角低吟。

      烘草席上,庄青末头枕在她的旧衣堆,不必费力抬眸,眼睑一个轻掀,月光不偏不倚流经小院,窗没关严实,微风吹开大片,树影摇曳在侧。

      或许,或许一直这样,就好。

      刘姑姑什么也没说,居然只字不提,她也该看到我身上的怪异了,怎么可能当做没看到呢?
      她们不深究一个人的来历,就随意收留,这般愚善怕是会错付,说到底,我就是个......心思不纯的人罢了......

      她下意识指尖陷进肉里,侧身对墙,发丝滑过脸,掩过眼底的晦暗。
      不过,才恢复不久,白天又用灵力,这会儿木煞又跟着隐有作乱之象,往后大半个月,可不能再调用壬水了。

      她闭眼心中暗暗警告自己,又惭愧方才被温情融化动摇的心。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下川的。

      窗外,忽地掠过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一股若有似无、不属于这乡野的气息。
      是谁?

      庄青末眼睫轻掀,沉眸屏息细听。
      窗外那人藏匿行踪也是一绝,似乎是自知对方察觉,也迈入夜色中。

      就在这时,一习清风撞进窗子,门扇大开,可如此大的动静,那窗框也只是,“嗒”的一声轻轻叩在墙上。

      那是另一道脚步声。

      此人武功极高,却刻意暴露自己动机,像是怕某些人听不见似的,动静虽说不小,但偏生这个时候,除方才那人外,就只有她能听见。
      这两个人,一前一后。

      夜色中,庄青末不动声色,她不敢起身,眸子睨着四方夜色。
      因为窗外两人,一个轻功极好善于藏匿,另一个修为极高不容小觑。

      按理说,那些追杀之人按理不会这么着急在这儿动手才是,怎么会......那窗外的人究竟是谁?
      后者暂且不提,倒是前者声息微露,步伐有些熟悉,应该是跟她身后许久,她居然这时才发现,真是重伤影响五感,精神松懈不够顾及。

      乌桕树高大,刚好遮挡视线。
      两人目的性不强,但很明显,都是她。
      相持许久,一时空气静寂无声,余留碎叶沙沙。

      此刻布料裹风摩挲声,似是贴着她耳畔般那样清晰。
      月色窗缝漏,树影婆娑晃。
      她藏在身下的手紧成拳头,指尖戳进掌心,疼痛漫进筋脉,抽离过头皮。

      善轻功者似是目的达成般,一影不留便决绝离去。
      倒是另一个人,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依旧不敛声色,似乎颇有闲情逸致轻笑一声,拂拂袖还十分贴心地为她关上窗子。
      冷风刮过脸,庄青末思绪停滞,眉头缓缓松抬,罕见露出疑惑神色。

      实在不懂这个人要搞什么名堂?这是暗示还是戏耍?
      不过,刚才那位暗客应该是回去报信了,不会真是他们的人吧,难道是要整出围而不逼的路数。

      可这步法......思绪飘飞,意识渐渐昏沉,眼皮垂重,鼾声浅浅。
      满身倦意,终抵不过安稳沉眠,一夜无梦到天明。

      自此庄青末在下川彻底住下,只待灵力冲而不盈时。
      时回节转,一晃季变。
      下川的日子也悄悄,从满风稻香里溜走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稻香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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