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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身小重山 来自小重山 ...


  •   草丛里一阵窜动。
      “谁!”

      不待静坐,庄青末屏息凝神,耳畔捕捉到一丝人声。
      转头正欲探,却见那道人影被贼溜溜,被惊动后竟手忙脚乱,骨碌碌地从山坡滚下去。

      眼见本该下意识追去,可庄青末早已气弱发虚,全靠手钳石爪勉力支撑。
      此刻的变故,使陷得发白的指尖劲缩,手臂如同瞬息枯蔫的草,劲气泄去,松垂下来。

      肩背砸在须弥座的石壁上,她猛地皱眉顿住胸口,
      呼吸抽痛间,这才顺着石壁一点点滑下去,连抬手撑下的力气都欠奉。

      方才那人滚落的姿势笨重而生涩,不似猎户樵夫那般敏捷,倒像个坡脚——

      稍长的藤丝勾在石爪上又扯断不少,扯皮拔骨般,疼得庄青末思绪一断,眼睫抖颤间,又是几声闷哼。
      皮伤处的藤丝还在不断冒出,只是速度稍缓下来。

      正门对南,枫香叶几许飘落,左雌右雄二石狮两立,一踩绣球,一怀幼狮,用作镇宅辟邪,刚柔相济之美尽显。

      庄青末呼吸滞涩,静坐顺气,侧头看向断墙上的药袋,稍一抬手收进袖中。

      她合上眼睑,靠坐在一旁石狮上,感受其肃杀金气,
      体内躁动木煞隐隐稍安,己土禁制裹在身上,此刻金气划开一道小口子,壬水得以呼吸。

      眼睑之外,天际的昏黄渐渐漫上青灰,缓缓覆上山林。
      天色渐沉,身子恢复不差。

      此地门朝南火,前有木林,微火暖土壬水润,正宜滋养金气。

      庄青末背靠石壁撩起眼睑,斜睨着天,山风掠过,带着怀玉山特有的、带有腐殖质和冷铁气息的凛冽。
      方才那抹窥伺身影滚落下山,虽无杀意或非那个势力,但难保下一双眼睛,不是他们那些人。

      她抚上须弥座,缓过神,带着几分迟钝站起身。
      她要逃。

      垂眸走至左右石狮中间,合眼手掐聚风决,食指小指做风口,手型旋风状,将风灵拢至膻中穴,似要摁入体内般,忽胳膊一展,指节伸直处,控风吹叶如鱼得水。

      身动牵扯几分伤处,又开始破痂流血。

      无暇旁顾,她手诀一指,叶随风动。
      忽手腕一转,风作弧线,吹开石狮身上周边尘叶,须弥座下勾出一道浅圈。

      庄青末忍痛踉跄,却当无旁扰,指诀翻飞,身无长物,只能就地取材。
      两指尖凝起一缕水光,掠向两旁金煞狮身,布下一个简单的卸煞阵。

      血珠落地,她屏住口中猩红,凝神不动,以布阵之法引动阵力,将自身周体木气尽数卸入阵中。
      木气散时,周身藤丝也随之黯淡,肉眼可见地停长。

      发丝间的枯枝掉下些碎屑,光泽看着一如往常,却藏着点察觉不出的异样。

      仅仅如此,耗尽自己方才全部气力,但随之,气从周身经络末端,接着沿十二正经及奇经八脉游走。
      阵法落地后,暖意回流潺潺,气贯三丹田,终回归于平稳。
      调候灵系在体内各司其职,她绷住的肩线稍稍垂下几分。

      庄青末气息渐匀,视线定格在山门前。

      漫山参天老木,疏叶挂枝,黑幕星子满天,点点寒凉。
      她站在废墟前,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指尖微动,一遍遍摩挲着衣摆,月色幽幽,耳畔静静传来猿啸。
      泥垢结在布料上,指尖起伏。

      秋风卷过凉意,剐蹭在她脸上,眼睛吹得生疼,睫毛簌簌乱颤。

      她撇过头,把脸埋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方定眸回神,朝西望去,心中淌过一句:当真是……不留微余。

      庄青末理清思绪,既离怀玉,便往江右宣城去。
      岁停居,母亲最后提的,父亲的朋友在那。
      顺路,再问决明宗的方向。

      心中的空白,一时勾勒上些许笔画。
      庄青末的身影时断时续,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川如黛,天地间她渺小如粟。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那片已成焦土的大宅之外,
      三月后,关于庄家灭门的传闻如同秋落之叶,落地无声间,将铺满整片九州的大地。

      穿林顺着彭蠡水下游而行,每日四十多里路,停停走走三日有余,良久直至人迹罕至之地,这才停下。
      庄青末扶着树干歇脚,沾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风吹微凉,侵骨不适,伤口结痂不久,还隐隐作痛。

      此前若在怀玉山,贸然处理这些伤口,定然会身痛血流、步履难行,到时逃不成,万一半道中途遇险,可就得不偿失了。

      木煞死尸留于身,虽说累赘,但也是为了堵住流血处,姑且算是养它,可说到底,庄青末也别无他法。
      而现在伤势虽说没好透,但伤口处结痂不少,身子骨还算稳得住。

      她眸底沉玉,沉下心来,回身寻找水势平缓处,准备剥去这一身藤丝。
      可眼前主干水流,实在湍急。

      她索性从主干拐进支流,循着潺潺水声往前走,走进密林深处,行出数里别有洞天,忽见一清灰石矶嵌在溪畔,石面干燥整洁,恰好容人落座。

      庄青末敛起衣摆,静坐其上,只手取下与她骨血相依的枯枝,握在手心垂眸。
      父亲的朋友,该认得。

      满头青丝歪向左肩,她摊开手心,再缓缓曲起五指蓄灵。
      枯枝再春,碎光流转,眼见枯枝已然幻化作匕首。

      袖管裤管卷起,庄青末抓起脚腕上的藤丝瞬即猛地割去,赶不上喘息动作熟练转刀,藤丝即断,落入这流动的溪水之中。
      她吃痛一声呼吸颤抖,眉头蹙起吞吞唾沫,五指蜷住一簇藤丝,腕骨一转,闭眼刀一旋——

      但见青末正凝神割去时,一声惊呼传来:“哦嗟——水捞鬼啊!!”
      紧跟着“咣当”一声脆响,不知何时冒出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水盆脱手滚出,衣服翻飞间,它轱辘半圈,翻扣在地,堪堪停住。

      庄青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割到一半的藤丝的动作硬生生戛然而止。
      匕首上残留的血珠,缓缓滴落溪水之中,洇开一团转瞬即逝的淡红。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视线在那人失焦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半个时辰后,终于基本剥除周身的藤丝。
      庄青末小心脱下衣裳,只见本该印有金线花团纹的下摆和袖口,此刻残破不堪。

      谖草花纹,早被泥血草渍弄得看不清了。

      她将还算完整的衣裳,整整齐齐叠放好,而后静静凝视溪水,踌躇良久,最终双手握着枯枝,便赤身裸体窜进这流动的溪水中,手臂抱着膝盖,蜷在一处运灵。
      枯枝冉冉泛起赤红光华。

      溪水潺潺,刚好能包裹住她的全身,黑发如墨,血丝漫游着,顺着溪水缓缓流动。
      待将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她面色苍白地从水中站起身,披上旧袍。

      身上锦袍沾满泥血,破破烂烂贴在身上,粗粝的质感让她眉尖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好脏。

      眼波流转,看向四周。
      林间袭来一缕风,落在泥地上的衣服翻飞着,正往溪边浮去,却偏偏勾在庄青末的小腿上。

      她面上冷静,却愣在原地。
      手脚渐渐发沉,喉间滞涩,感同丹田。

      不知为何,她自脚底陡然空泛起一阵空落,一股积压许久的心慌,在这一刻不受控地涌上心头。
      余光瞥见那人,约摸二三十岁,是个布衣村妇。

      她垂眸,缓缓触碰到绸衣,视线漫无目地徘徊在水盆边的凌乱衣物上。

      一扭头,强行凝住涣散的瞳孔。
      四肢僵硬冰冷,她勉力直起身,却还是逼着自己动了起来,雪白的指尖颤了颤,她闭了闭眼,随即猛地顿住脚步。

      秋日风凉,躺在这里生病了可不好。
      ……

      她松开一口浊气,视线飘过自己那身脏衣,再捞过水盆,将绸衣放回原处。
      她伸手顺带诊脉一番,见此人气息微弱,脉象紊乱。
      一来应是时节影响,本就身子骨时弱,受了秋凉;二来惊悸失常、骇惧攻心所致,所以昏厥不醒。

      她抿唇眼尾一软,指尖蹭过掌心藤丝的疤痕——都是我招来的错,权当只是为了不惹更多麻烦,也要把此人救醒罢。
      思绪回转,她视线落回眼前。

      眉头仿佛被细线捆住似的徐徐蹙起,鼻梁上挤出几道浅纹。
      等下再说吧。
      她抽出自己的丝衣擦拭身子,丝绸制的,即便湿了,被风一吹,不消片刻也会干。
      手上动作加快,伤口撒上药粉,她将丝衣一点点撕成条,慢慢包裹在四肢的伤口上做纱布,不够再将里衣干净处撕去用。

      思绪如流水般淌过周遭空气。
      山沟附近是清泉县,村落散布上下游各处。
      人是此处浣衣女,水盆里是丝绸和童衫,至近处上游来。

      身上明显带有靛蓝染料痕迹的衣物,还沾有泥土裹着的稻穗碎屑,裤脚挽起且磨损严重,鞋履是防水的布鞋。
      如果要送回村子的话,也该是送去下游的田民去处。

      脏衣重新套回身上,一旁的枯枝再次高高盘起发丝,半湿半干,鬓角还挂着水珠,一点点滴落。
      现在看着衣服是脏了点,但脸还算白净。

      庄青末面色如常,她走近浣衣女,将脚边水盆推至一旁,扶起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托到石矶的斜面上。
      先掐她人中,发现不醒。
      又掐她虎口上的合谷穴,还是不醒。
      再摁她头顶上的百会穴,又从旁拔下草根,挠她鼻腔。

      反复数次不止,累得庄青末额角渗汗。
      躺在地上的浣衣女先是肢体微动,随之打了个大喷嚏,而后茫然地睁开眼睛眨了眨。
      看见浣衣女闪烁的瞳孔,她松了口气。

      她还来不及言语,浣衣女视若无睹一个回神,下意识坐起身来,看向岸边,吓得手脚并用向后挪,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动作落入视线,她脚尖向外蹭了蹭,蹑蹑站起身,双手松垂两侧。
      目光垂颤,神色黯淡,
      指尖的衣袖渐次渐次揉进掌心深处,她余光试探呐呐开口:
      “姨姨,还难受么......”

      将人视线转回的一道声音,如若甘泉。
      浣衣女冷不丁撞进这么一张俏生生的脸蛋子,竟悠悠转醒。

      视线晃过澄澈的凤眸,漫向脸蛋,颈间胡乱缠裹的布巾下,藏着数不尽的伤口。
      再落到那身褴褛,却依稀辨出华贵的衣衫领口。

      这孩子怕是家中遭难逃荒来的,这年头还真是谁都不好活了啊。
      眼前的景象让她恻然。

      后颈的发毛,此刻融化成一滩暖水。
      她抬手轻抚上眼前可怜孩子的发尾,眼眶发热心疼不已。

      这细丫自个儿一身褴褛,倒先问别人好歹,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好崽俚,你是跑哒哪里遭难哦?怎么搞成咯副样啊哦。”

      庄青末身子骨瑟缩,眼神闪躲到一旁的草丛。

      浣衣女惊愕之下皱眉,心疼之意更甚。

      她缓缓坐起身,再蹲下与之相视。
      俯身凑近,小心贴过去。
      将下巴搭在丫头肩上,轻轻抱上去。

      温柔地拍着她后背,轻叹道:“好崽俚,哪门子搞伤了喽?”

      庄青末一瞬大脑放空,怀抱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和脊背发僵。

      浣衣女眼眶湿润看向她,指尖搭在她脸上滑过,顺着扶起手臂抬起来看。
      指尖牵起缠布,轻轻绕好。

      心尖儿像面团似的,被人轻轻揉开,其中长久的酸涩被醒发开来。

      浣衣女起身,端起水盆将她拉到溪边,蹲下来洗拭衣物,边洗边说道:

      “好崽俚,且候着!姨姨浣洗停当,便带你随我归村舍安住,家中断不少你饮食。改日我寻出幼时衣衫与你更换,身上此衣便不穿了,可晓得?”

      庄青末低头沉默良久,目光漫过自己褴褛的衣裳和未愈的伤口,又掠视浣衣女殷切而单纯的脸庞。
      那口中俚语亲昵,怀抱余温尚存,思绪交织,有什么湿润漫上来。
      ……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默跟上那道走向下川的身影。
      晚风稻香绰绰,她身影瘦削,如同天地间的一道裂痕,流云中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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