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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心   顾清晏 ...

  •   顾清晏的背影消失在曲折回廊的尽头,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也融入了那片斑驳的光影之中。我呆坐在原地,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方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上,帕角的星形暗纹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一个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

      她问我,我也问自己。

      指尖颤抖着触碰帕子的边缘,丝质面料冰凉顺滑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手,仿佛那上面带着无形的尖刺。帕子上几处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陈旧的褐色,与墨迹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抽象画。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拾起它。

      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针刺般的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膝盖。后背撞在廊柱上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下巴和手腕上赵师兄留下的淤青也开始泛起深紫。但这些皮肉之苦,比起灵魂深处那种被撕扯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系统休眠,主角的势力对我起疑,戒鞭酷刑在即,而顾清晏…那个本该是反派的顾清晏,却给了我药。

      荒谬。太荒谬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沿着回廊慢慢挪动。青崖书院依山而建,殿宇层叠,回廊曲折如同迷宫。原身沈微星的记忆碎片指引着我,穿过几处僻静的小径,最终停在了一座掩映在古木阴影中的独立小院前。

      这是我的住处——一座不算宽敞但颇为精致的院落。青瓦白墙,门前几丛修竹,环境清幽。作为内门弟子,这样的待遇已经算是优渥。

      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屋内陈设简单但齐全:一张床榻,一套桌椅,一个书架,还有角落里摆放的梳妆台。窗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原主并不常在这里夜读。

      关上门,我几乎是瘫软地倒在床榻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懈的机会,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混乱的思绪如同万花筒般旋转不休。

      系统休眠前发布的最后一个任务——获取顾清晏的信任——算是勉强完成了。但它什么时候会醒来?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如果它永远休眠了,我是不是就自由了?还是说…我会被困在这个世界,以一个炮灰女配的身份,继续走完那注定悲惨的剧情?

      想到三天后的戒鞭,我的胃部一阵绞痛。三十下…据说受过戒鞭的弟子,轻则卧床半月,重则留下终身隐疾。那种蕴含特殊灵力的鞭子,连神魂都能伤到。而赵师兄那句“亲自观刑”的威胁,更让我不寒而栗。他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三十鞭变成真正的酷刑…

      还有顾清晏。她说…她有药。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我那个拙劣的顶罪行为?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看出了我的恐惧,我的身不由己?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一点点漫进屋内。我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仿佛这样就能逃避所有的问题和恐惧。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我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谁?赵师兄?还是…顾清晏?

      “沈师妹,你在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温和有礼,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不是赵师兄,也不是顾清晏。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

      “在…在的。”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逆着暮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她身形挺拔,姿态端正。

      “打扰了。” 她微微颔首,“我是戒律堂执事弟子林萱,奉严长老之命,来给师妹送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通体乌沉,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愣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戒律堂?严长老?这是什么?另一种惩罚吗?

      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和恐惧,林萱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师妹不必担心,这是‘玉髓膏’,专治外伤。严长老说…三日后师妹要受戒鞭,这药可减轻些痛苦。”

      玉髓膏?严长老给我的?为什么?他不是刚刚才判了我三十鞭吗?为什么又要给我疗伤的药?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炸开,但我不敢多问,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乌木盒子。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如玉,那股药香更浓了,带着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

      “多…多谢师姐。” 我低声道谢,声音细如蚊呐。

      林萱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暮色中,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沈师妹…严长老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木盒:“什…什么话?”

      “他说…” 林萱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心有所惧,行有所止。望尔慎思之。’”

      心有所惧,行有所止。望尔慎思之。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劝诫?还是…某种暗示?

      不等我细想,林萱已经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我呆立在原地,手中的乌木盒子仿佛有千斤重。

      关上门,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莹润如玉的淡绿色膏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药香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这就是玉髓膏?传说中青崖剑宗秘制的疗伤圣药?据说连断骨都能续接,严长老为什么会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将盒子放在床头,我颓然坐回床榻,大脑再次陷入混乱。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太不合常理了。顾清晏的反常,严长老的暧昧态度,赵师兄的威胁…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药膏。

      “滋…检测到…外界…能量波动…滋…系统…尝试…重启…”

      脑海中,那死寂许久的电子音突然如鬼魅般响起!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如同一道闪电劈进我的意识!

      系统!它要苏醒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它醒了会怎样?继续发布那些扭曲的任务?用抹杀威胁我?还是…

      “滋…重启…失败…能量…不足…继续…休眠…滋…宿主…存活状态…确认…滋…”

      那电子音挣扎了几下,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随即再次陷入了沉寂。

      我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它没有完全醒来,但…它还在。它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它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而它终有一天会彻底苏醒,继续用那些该死的任务和抹杀威胁操控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上的疼痛都更令人绝望。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也被黑夜吞噬。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床头那盒玉髓膏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

      我蜷缩在床榻上,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所有未知的恐惧。疲惫终于战胜了混乱的思绪,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将我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那是什么?老鼠?还是…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模糊轮廓。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那声轻响确实存在过,像是某种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啪嗒。”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是从…从梳妆台方向传来的!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手指死死攥紧了被褥。有人在那里!是谁?赵师兄派来的人?还是…

      “谁…谁在那里?” 我颤抖着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没有回答。但梳妆台方向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攀爬而上。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的乌木盒子,仿佛那盒玉髓膏能给我什么保护。

      “别怕。”

      一个低沉、清冷、熟悉到令人心惊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顾清晏?!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她想干什么?

      “你…你怎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梳妆台前的阴影动了动,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站起,无声地向我走来。月光终于勾勒出她的轮廓——依旧是那身沾着墨污的月白长衫,苍白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近乎兽类的幽光。

      “我说过,” 她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有药。”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月光下泛着清冷的蓝光。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真的来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夜闯我的住处,就为了…送药?

      “为…为什么?”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然颤抖得厉害,“你明明知道…是我泼的墨…是我当众羞辱你…为什么还要…”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月光下,她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动。

      “因为,” 她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坦诚,“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那些矛盾的举动。为什么我会羞辱她又试图帮她。为什么…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回答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却不致命,只是那种绵长的、挥之不去的钝痛。

      顾清晏缓步上前,将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乌木盒子旁边。月光下,两个容器并排放置,一个莹润如玉,一个清冷似冰,像是某种无言的对比。

      “蓝瓶外敷,可止痛止血。” 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瓷瓶,又看向严长老给的乌木盒子,“绿膏内服,可护心脉。戒鞭…伤的不只是皮肉。”

      她竟然知道严长老也给了我药?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顾清晏没有多做解释。放下药瓶后,她转身欲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等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她沾着墨迹的侧脸轮廓。

      “你…你的手…” 我指了指她垂在身侧、依旧带着伤痕的手腕,“也需要…上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多么愚蠢的关心!她手上的伤是我间接造成的,现在我却假惺惺地表示关心?她一定会觉得我虚伪至极…

      顾清晏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她缓缓抬起那只手,月光下,那些旧伤和新添的划痕显得格外刺目。

      “习惯了。” 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无声地走向窗边,身形如同融入了月色之中,转瞬消失不见。只有那扇微微晃动的窗棂,证明她确实来过。

      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我呆坐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床头那两个并排的药瓶上。

      蓝瓶外敷,绿膏内服。

      一个来自严长老,一个来自顾清晏。

      一个代表宗门铁律的暧昧回护,一个来自“反派”的莫名关怀。

      而我,一个被系统操控的穿书者,一个即将承受三十戒鞭的炮灰女配,夹在这两者之间,茫然不知所措。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荒诞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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