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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24)
      很微妙的,不对劲。
      他对我的态度太过殷勤,又太过生疏。
      刚刚洗髓完毕,赵活身体无比虚弱,无法独立自主照顾好自己,完成后续的修养工作,需要有人贴身照顾,以免落下病根。
      这等苦差自然落到了唐布衣头上,赵活刚刚完成洗髓,虽然身体虚弱,精神却无比敏感,他偷偷打量着唐布衣听到这个安排的所有反应,越看却越觉得心空。
      煎药的失误,换药时候的手抖,面对唐铮训斥时候的苦涩面容和易惊的警惕,独自面对自己时毫无嬉皮笑脸……
      好假的唐布衣。
      他只在唐布衣需要虚以委蛇的场合才见过这样笑意达不到眼睛的假笑,现在他用在了跟自己独处的时刻来敷衍自己。
      这从未发生过,这是第一次。
      (好恐怖。)
      唐铮在连夜治疗和运功之后终于向自己极度劳累的身体投了降,跟唐布衣打了一声招呼,决定到野外唐布衣另建的树屋里获得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好好休息。唐铮三令五申要唐布衣好好照顾好赵活,没有什么事,别去烦他!
      不然唐布衣和赵活他会都亲手送去见阎王爷,带着全唐门一起死!
      不要挑战极限熬夜三天三夜后的大夫,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然最后一句话唐铮并没有说出来,这是赵活在心里添油加醋的污蔑,不可谓错得离谱,荒谬到赵活都忍不住认可这血淋淋的幻想有其合理性。
      然而,与这句想象中的威胁相反,唐铮最后看向唐布衣的眼神十分凝重,似乎试图嘱咐了什么,又寄予了什么厚望,可直到他离开也不发一言,只脚步虚浮到扶墙出门,离开前拍了拍唐布衣的肩膀,比了个“好好谈”的口型,唐布衣回望的震惊和隐忍的了然点头,看得赵活不明所以。
      自从二师兄要求他贴身照顾自己饮食起居之后,大师兄便陷入了一种忙碌而又盲目的状态,忙碌于照顾赵活相关的所有琐事,衣食住行,无所不包;生疏于不愿直视赵活的眼睛,总是嬉笑着尽快从他身边离开。
      刚刚出糗引他爆笑的笑声像是假的,无论后续赵活怎么试图抛出谈话的话头,都犹如小石入泥潭,毫无回应。
      空气中压抑着令人发抖的沉默,涩苦得舌头发干。
      唐布衣面对他的表情显得局促又紧张,像是压抑着某种不适。
      “师弟你先好生歇息,我去炖肉汤给你滋补滋补。”说罢,唐布衣便步履匆匆,甚至连玩笑都没有留下,疏离又克制,像是面对普通弟子潇洒的“大师兄”,而不是平常站在赵活面前犯贱的唐布衣。
      不适……他看见我,会感到不适。
      我让他,不舒服。
      所以他,不想,理我。
      赵活觉得胸腔在发疼,喉咙在扭曲,全身如同虫子一般蜷曲,脖颈挂着的红玉珠和护身符变成了上吊的白绫,把他绞紧得几乎不能呼吸。
      毒功即便练成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身体依旧会痛,心依旧会疼,依旧会被放弃。
      忽视是体面的放弃,敷衍是抛弃的别名。
      唐布衣离他好近,却又好远。
      连你也不想要我了,对吗?
      感觉铁匣里面触碰到的只是自己的幻想,那句「为天下女子撑腰」是臆想,自己的「为凡人撑腰」的回答是虫豸濒死的哀鸣。
      是不是……自己冒犯了他?
      赵活大脑空白,手指用力而频繁地扣弄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初愈的伤口不用多少力气就可以抠破,轻而易举就能抠出血。
      ……啊。
      应该……是的,肯定就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应该过来见他……?
      我应该是、又搞砸了。
      手指陡然一抖,插入了被撕裂的血肉,鲜血淋漓。
      “师弟你在做什么?!”尖锐到近乎变调的尖叫突然在耳膜上炸起,手臂被强硬拉开,这种蛮横的拉力,无比熟悉的感觉让赵活突然好想笑,于是他也真的笑了,脸像是空白的纸上突然被揉皱,折出的阴影绕着一个核心塌陷,坦露出这张白纸的存在感来。
      “你终于理我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在手肘处结成垂滴,砸在了唐布衣心口,砰然作响。
      听到这句话唐布衣才猛然惊醒,原本就压抑得岌岌可危的愧疚顿时淹没了他,心如刀割,钻心的疼。
      即便赵活经历了蛇血洗髓,脱胎换骨,他依旧是那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放到现在更是一个大病初愈,心灵无比脆弱的病患。
      自十年前坠崖谷一役他救过十岁的赵活之后,赵活就是要日日用他的关注和互动吊命的“瘾君子”,受不了他半分忽视和轻待。
      在唐布衣面前,赵活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太低,低到尘埃里,只要能博君一瞥,他什么都愿意。所以他来赴这疯狂的赌约,去拼尽最后一丝血气,发出灵魂的怒吼,除了他要证明自己值得存在意外,他更想证明自己——值得被唐布衣关注。
      笑声刚出口赵活就被唐布衣骤变的神情吓到了,他好像清醒了一瞬,意识到了自己出言不逊,慌忙把头埋进胸前,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对、对不起……你当我、当我什么、都、都没说过……不、不用、管我……你、你先忙你的……”
      “不用——理我……”赵活结巴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但他好像还没有发现,只惊慌于被唐布衣逐渐攥紧手腕承受的剧痛,陷于进退两难的焦苦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赵活搬出自己赖以生存的技巧,求唐布衣放过犯错的他,即便此处受伤的人只有他自己。
      “你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道歉?”唐布衣声如利刃,快刀斩乱麻砍断了赵活后续所有试图通过自责转移冲突的软弱,但明明冷硬如铁的执刀人,此刻却摇摇欲坠,几乎要破碎在赵活面前。
      “大师兄……”赵活震撼到无以复加,只能重复喃喃眼前人的称谓。
      “明明是我害的你变成这样,受了那么多濒死的痛苦和委屈。是我设局让你重历阴影,是我把你置之死地,是我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去谋划我的私利和唐门的利益。是我一直对你不断索取,抢夺你的理解和注意,强迫你了解我的理想并且继承它,帮我远离孤独和寂寞……”
      “对不起、对不起……赵活……你明明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却一直不问,只压在心头,直到现在要利用自我伤害才能爆发——”唐布衣把自己逼至绝境,崩溃地瘫跪在赵活面前,仰望着他失声自白,眼里的绝望和恐惧犹如抖筛尽数跟随着身体的颤抖一并倒出,毫无保留。
      “赵活,该说对不起的人不应该是你,是我才对。是我这个大混蛋,唐布衣才对!”
      “不要伤害自己,求求你……你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有……到底有……”唐布衣双手沾满了赵活的血液,烫如烈火,几乎要把他烧成煤炭,但他一刻都不敢松手,生怕烈火没有燃料,他的灵魂失去支撑。
      “到底有 ……多么重要……”他的半身,他寄托了所有理想、信念、期待、欲望铸就的半身,他灵魂唯一的出口,只有他专注于自己所有的“无意义”,只为了寻求出一份切实存在的“意义”,用关注锚定了这名为“唐布衣”的漂泊飞絮。
      “赵活……你打我、骂我吧……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压抑自己,错的人是我,该受惩罚的人不是你……”
      “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将一切都告诉你,要好好向你坦白,可我却因为惧怕坦白后你可能恨我,更害怕你以后不需要我,竟然又一次选择了逃避,让你受到了更深一层的伤害……”
      “赵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赵活一时未能理解唐布衣坦白里的所有内容,只默默流泪,在唐布衣温柔地抬下巴中视线空洞地落在面前的唐布衣脸上。
      “赵活……看看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看看我……”看着赵活呆滞无神的双眼,唐布衣胸口更痛,那日无声的瀑布再一次压在他的心脏上,激动地推他上审判的断头台,“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什么都可以,无论是这个可耻的计划,还是我可笑的理想……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什么……都可以吗?那么……你……看……”呆滞的目光深处仿佛被人丢置了一把烈火,瞬间燎原。赵活像是终于意识到了此刻机会难得,艰难地拼凑着喉咙里的断音成完整的句子,满脸通红,满额冷汗,像是他即将要说出口的问题是拼尽了生命也要向唐布衣询问的人生命题。
      胸口的玉珠突突发烫,笔直地引导他的提问直指核心。
      “什么?”唐布衣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近赵活絮絮叨叨的嘴边,屏住了呼吸,却屏不住全身后怕的颤抖,风流倜傥的飞侠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也从未那么恐怖地等待过来自他人的灵魂审判。
      —
      “你看见……我了吗?”
      唐布衣你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能否真正“看见”这个丑陋、弱小、却执着仰望着你的赵活——看见我的本质,我的存在本身?
      —
      许久许久,久到唐布衣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他终于听到闸刀落地的巨响,把他所有牵绊眼泪的链条尽数斩断,泪流成河。
      我到底应该如何才能回应你如此炽热的感情?
      百身莫赎、百身莫赎。
      “看见了——我看见了——从始至终,从你捡起我留给你涂鸦那一刻,从你进入唐门的那一刻,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注意力无时无刻不在被你捕获,近乎被你耀眼得无法直视——”唐布衣潸然泪下,哽咽得泣不成声,他无法用言语把自己内心的感受毫无折损地告诉赵活,他只能把赵活的受伤的手按在他的心上,让赵活的血沾染自身,坚定地在自己的□□和灵魂上刻下属于赵活的署名。
      “我被你深深迷住了。赵活,存在此处的这份迷恋,至始至终,至死不渝。”
      一瞬间的难以置信,贯穿了十年的如愿以偿,赵活本能地相信了唐布衣说的所有胡话,并用灵魂去铭记。
      他迷恋我,他回应我,他看见我。
      所以我要更郑重地回复。
      唐布衣的眼泪连同心跳烫熟了赵活的血肉,照亮了赵活对生的渴望,点燃了他对连结的本能,对诉说的愿望。
      他是整个唐门上下最会表达的人,没有之一。他能够把自己心底的感受完整地表达出来,这一路萦绕心头的渴望终于要面向当事人表达,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恐惧回应,现在他却毫不惧怕,毫无畏惧。
      因为他知道,唐布衣已经答应了他的所有请求,实现了他的所有愿望,现在只是将未说出口的谜面正式摆置上台罢了。
      唐布衣的痛苦和绝望是那么的真实、可触,颤抖得如同雏鸟,在他合拢的掌心里恐惧风雨的侵扰。
      赵活胆怯地抚摸唐布衣脸上的泪痕,感受其湿润的高温,和饱蕴的醉意。突然心头一轻,他释怀地笑了出来,揉着唐布衣眼角的手指划向他因憔悴和疲惫而深刻的法令纹,惊叹又眷恋地描摹这源自自己给予他的痕迹。
      —
      “唐布衣,原来你也会变老。”
      —
      他如坠梦幻,期期艾艾,在唐布衣骤然热烈的呼吸中回应:“唐布衣,你知道吗?这一路我想过很多很多东西,但直到最后却只有一句话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几度濒死的时候,心里都空空荡荡,甚至连自己最珍视的青衣都看不见,满心满脑都只剩那么一句无比丢人的话——唐布衣,你想知道是什么话吗?”
      讲述者卖了个关子,留了个勾子,询问他唯一的听众,害得听众欲罢不能,与他更贴近了一步。
      “想。”听众诚实的回答愉悦了讲述者,讲述者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发顶,偷偷鼓着气笑,然后坚定地、笃定地继续自己的讲述:
      “「如果我死在了来见你的路上,那么我一定是幸福的。」”
      唐布衣失语,只更凑近一些,两人肩膀相碰,涕泗纵横,心下触动难以言表。
      “唐布衣,我想我找到我的归属了。你愿意成为我的归属吗?”
      唐布衣将染血的手与赵活十指相扣,拉至唇边轻柔印吻,他亦在赵活身上留下了属于他“唐布衣”的署名。
      他缓缓开口,声音混杂着感动和臣服,真挚又炽烈,他回望赵活的双眼,在他的瞳孔里粲然:“你不是早就已经、用这一路的艰辛亲自验证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吗?傻赵活。”
      破涕为笑,其乐融融,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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