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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癔症(一) 他们与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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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里,隐隐可见穿梭而过的黑影,因那数量太多,衬得那雾像一大片沉甸甸的黑云。还是不安静的云,震耳欲聋的噪音将五人笼罩其中。
唐岁初曾在萧慕北刀背上所见的虫子,这里有成千上万只。它们个个都有拳头大小,手指长度的口器时而舒展时而紧缩。和他们比起来,灾年常见的蝗虫群竟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
唐岁初并不明白为什么闻折柳就这样放任他们五个人去寻万瀑图。但当几人踏入这片黑色的云,回头不见还魂村,一切的答案仿佛都不再重要。
但这条路走得不算难。
萧慕北握着长生剑,那剑上泛着透亮的清光,他抬手便是势不可挡的剑式。这次唐岁初瞧不出是什么剑招了,它不是剑门七剑中的任何一剑,比残阳剑法更沉,比不鸣剑法更钝,又比萃山轻太多太多,倒多了些刀法的莽撞。
那清亮的剑光近乎劈开了夜色,那些喜光的虫子不要命似的扑上来,大有飞蛾扑火的架势。
朔逸同拿出之前在朝阳大道用过的屏障类法器罩住几人。
尉迟飞光见此法器瞳孔微缩。
朔逸同问道:“认得?”
尉迟飞光笑着道:“失礼了,只是很久没有看见家师的作品了。这是清羽吧?”
朔逸同挑了挑眉,随意道,“名字不记得了,是在落金城拍卖会所得。那时似乎远远瞧见过长星道人——你师父很年轻啊?”
唐岁初挑了挑眉,似乎之前此人在朝阳大道的时候说过,这是鹤淮绪赠他的。
尉迟飞光却摇了摇头,“少掌门大抵是看错人了,师父从不出山的。”
……
走了两炷香的功夫,雾气渐渐变成了纯白色。
唐岁初忽然看见了远处的虚影。那影子是城门的形状,在雾里的轮廓是如梦似幻的彩色,像一朵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刺耳嗡鸣声消退了,随之而来的隐隐绰绰的歌声,调子也是朦朦胧胧,像是传说中的鲛人所唱,从遥远的不见尽头的地方传来,轻盈得像是月光。
若是困在荒漠里的人看见这幅景象,定然会不要命地往前冲去——那里像是什么都有,缺不了这可怜人的一口救命水。
可唐岁初却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朔逸同的声音在此时也变得有些遥远,“听说几百年前万瀑图肆虐人间的时候,有一次生生吞下了一座城。城中别说活人了,连一片叶子也没剩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记起那座城,直到它被剑门联合五极宗封印起来。”
尉迟飞光道:“是的,这就是水镜城。”
唐岁初往前走一步,胳膊碰到了沈玄安。并不是他走得太快,而是沈玄安此时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重,他在发抖。
但当唐岁初也停下来,他又再次动了起来。
濒死之人看不见城中的凶险,他被那动人的虚影迷了眼,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朝城中走去。
说起来,他们虽知道此景不过迷人心智的幻影,城中尽是前人的枯骨,但真要细思起来,又和那位濒死搏命之人并无不同。
……
他们走进纯白的雾里。唐岁初数着自己的步子,约摸四十的时候,那越发近城门却不见了。再往前走了不足十步,周遭便豁然开朗起来。
唐岁初朝身后一看,看见一大片建筑群。多是南方秀丽的小楼,重重叠叠的,看不见头。有些白墙上还有诸如爬山虎的植被,路旁也多草树。临街的水流上有石拱桥,扶栏上的石雕栩栩如生,颇雅致。水面上还铺着落红,惬意地沉浮。
但天却是阴着的,称得着本该生机勃勃的场景灰沉沉的,没有色彩。
只有一处地方是亮着的。像天上破了个洞,微弱的阳光打在城中心的白塔上。这白塔和临乐的那座形势几乎是一样的,该是驻城修士住的地方。
几人都打量起这座城。
在队伍最后的唐岁初往后退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后跟明显受到阻力。他转过身,又仔细试探了一下。一道水波纹状的屏障出现在他向前的手心里。
这里应当是一个“边界”。从他们进入的过程到出现的位置可以看出,这里空间是有问题的。
于此同时,唐岁初感受到身体里经脉的复苏——是灵气。这座城里充满了灵气。
看来万瀑图吞城的时候,连属于水镜城天地之间的灵气也一并吞了。真是好大的胃口!
尉迟飞光转身对几人抱拳,提议道:“那么就此分别?我们五人目标太大了。我记得当时一个‘入口’是进不了太多人的。”
萧慕北点点头,“就此别过。”
尉迟飞光拉过沈玄安的手,郑重道:“傍晚白塔见。”
其他人都不是傻子,他就也没有再多嘱咐。万瀑图是被火神器映薄灯封印起来的,这意味着在水镜城里越是光亮的地方越安全。所以时间上来说,晚上是最危险的,从空间上来说,白塔是最安全的地方。若是晚上随意在城中乱晃,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剩下唐岁初三人的组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萧慕北转身看向唐岁初和朔逸同道:“既城中灵气充沛,我……”
唐岁初和朔逸同异口同声地道:“不可。”
他竟然还想一个人走?
萧慕北眸光动了动,有些认真地道:“我很出名的。”一般人说出这种话会显得很欠揍,萧慕北却显得很真诚。出名在有些时候确实不是好词。尤其是他现在还是一位格外出名的魔修。
朔逸同道:“你的面具呢?把剑缠好就行了吧。”
萧慕北道:“要是被发现了呢?”那就是有意遮掩身份的歹人了。
唐岁初无所谓地道:“那就被发现了呗。”
萧慕北认命地扣上面具,似乎还叹了口气。
唐岁初眯了眯眼睛。果然,他想一个人行动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差点就被此人的面相蒙蔽了。
……
三人原地停了一会,才开始往方才二人的反方向走,但总体上不论怎么走都是在朝着白塔的方向前行。
水镜城被吞是几百年前的事,路上的店铺却除了风格与当下不同以外,连灰尘都没有多少。好像只是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忽然之间消失了。
快临近白塔的时候,唐岁初听见不远处的传来争吵声。这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水镜城堪称震耳欲聋了。
“就是他偷了我东西,你非但不管,还去袒护那个下三滥的贱人!”那是个尖锐的女声。
“小缘,你冷静一下。这城中不简单,莫要高声说话了。”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比那女声低许多,虽说他唤着女子的昵称,却怎么也听不出亲昵的感觉,语气很平淡,没有起伏。
三人没有刻意隐藏身形,而且此时他们已经走到路口了。
穿过眼前的拐角,唐岁初果然看见一男一女。
女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应该是个凡人。她简单的发髻上插了五六根珠钗、衣服的面料光滑鲜艳,看起来价值不菲。看得出这少女家世不错,但是打扮得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恭维。
男子身上穿着看起来像是某个门派校服的衣袍,他眉骨偏高、眼窝有些深,此刻垂着眸子便自带一番阴郁的气质,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似是强压下来,对那女子说道:“我们不能认定就是他偷的……而且你已经打他了。”
他这番话显然没有任何安慰作用,反而让那女子更加生气,她眉头紧皱,脸上浓郁的红胭脂简直不像画上去的,“林子星,你什么意思?”她停了一下,眼中赫然有怨毒之色,“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爹什么、当年你快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碗粥!是谁给你机会去修行!”
说罢她丝毫不顾男子的脸色转身就走。
那名叫林子星的男子面色更沉了,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追上去,反倒先冲三人行了个江湖礼,“失礼了。”看向萧慕北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会,显然是被那张黑色的面具吸引了注意力。
他做完这些才朝女子的方向跑去。
是了,他是个修士,看起来修为约摸在筑基初期。校服辨认不出,也许并不出名。
领路的萧慕北有些尴尬,默不作声地换了个方向走。
……
很快三人来到白塔。
这塔的构造逻辑和临乐城的那座相差无几,但要大许多。毕竟瞧这个灵气充盈程度,即便不能一睹水镜城全貌,也该知道这绝不是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城。
比如白塔的一楼多了一间杂物间,放了扫帚、抹布之余,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简陋床榻。都很干净。
很明显,这不是修士住的地方。应该是负责打扫白塔的凡人所用。
去上层的台阶上有一些打斗的痕迹、不算很深,还有几点零星的血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唐岁初想,感觉不至于刚来没多久就见血……所以也许是很早之前的人留下的?不过,既然沈玄安那么恐惧,还用到了“抓”这个词,为什么痕迹却那么浅?不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萧慕北手指从楼梯扶手上的痕迹划过,沉默了片刻,认真地道:“这个人应该不是很厉害。”
唐岁初一时摸不清他的标准。他印象里萧慕北对谁都会夸两句厉害,夸过唐岁初、夸过崔染还夸过何令辰。
萧慕北解释道:“根据楼道的宽度,这个人应该用不了长剑和刀一类的东西。我猜测他用的短剑或匕首,是很好的武器,但他拿武器的手却在抖。”
朔逸同接道:“而且这些类似痕迹很没有逻辑。”
萧慕北点点头,被面具遮住的脸上辨不出表情,“他在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乱挥。他很害怕。”
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许就是此地的关键之处了。不过此人为什么会在白塔这个几乎绝对安全的地方遇害呢?
唐岁初还是没有明白萧慕北的标准。这种情况,怕也很正常吧。
……
三人很快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萧慕北推开门,唐岁初从门缝里看见——这是一个平台,周围连接着五个房间。
一个背有些驼、头发脏兮兮的的男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平台中间的小孩。那小孩睡着了一般,身体随意横在平台中间。
男人向孩子伸出一只贪婪的手。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