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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闻折柳 约摸表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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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折柳住的屋子也不大。瞧着不足剑门议事堂的十之一二,且非常简陋,夜里漏风、雨天漏雨都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这屋子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张古琴,擦得锃亮,看起来很名贵。由于过于不伦不类,即使它在偏僻的角落也能让人一眼看见。
此刻狭窄的会客厅里挤满了人。中间是一个水井大小的木桌,闻折柳懒洋洋地倚在正前方的靠椅上,见唐岁初到来并不意外,熟练地伸出手——沈玄安奉上包子。
右手边坐的是陆予熹。他一面指点着小春给他添茶倒水,一面又冲唐岁初眨了眨眼睛,乖巧的脸上露出一个颇邪气的笑容。小春端着茶壶,似乎想问他们要不要茶水,被陆予熹拽了回去。
左手边是朔逸同……不对,朔逸同怎么也在这啊?此人饶有兴致地看向唐岁初和萧慕北,嘴上没把门地道:“小朋友夜不归宿啊……”
萧慕北把早上最后一屉包子放到朔逸同面前。朔逸同这才收了神通,比了个大拇指。
剩下的人就不便坐在桌边了,因为根本坐不下。萧慕北习以为常地拖了两个板凳过来。
看着很不靠谱的魔教会议就这样开始了。
……
闻折柳狼吞虎咽地啃着包子道:“应该就是最近三天内了……”小春给他倒了一杯茶,似乎是怕他噎着。
说的是万瀑图的事?
陆予熹翘着二郎腿,一点也不尊老地打断道:“我不去真的行吗?”
闻折柳不在意,“为什么不行?你又不是他们爹,不需要事事都做。而且你上赶着找死?不必吧。”
找死……这也说的太直接了。这一屋子怕是没几个不找死的。
陆予熹无语了。
闻折柳自认为说服了陆予熹,目光落在后头的沈玄安身上,似是漫不经心地道:“来说说吧,孩子。”
这句话一说完,会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尖锐起来,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无意识地变重了几分。
唐岁初看见沈玄安嘴唇颤了颤,手又不安分地搓起衣角。似乎是不同于初见时的紧张,他是在……恐惧?
闻折柳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表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十年前我没有问,不代表不需要答啊。也该报恩了吧?”
沈玄安和尉迟飞光是当年深受重伤,为魔教的人所救。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荒漠又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果然和万瀑图有关。上一次……是十年前?
坐在沈玄安旁边的尉迟飞光显然发现了他的不安,打圆场道:“闻老大,我也知道,不如让我来说吧。”
闻折柳笑了笑,“不,就要他说。”语气中却透露出不容置喙的意味。
尉迟飞光张了张嘴,不再多言。
场中唯一说得上话的陆予熹不在乎地合上了眼睛,不管不问。
唐岁初皱了皱眉头。
沈玄安咽了口口水,在万籁俱寂中好一会才憋出第一句话,“我们那天在南边游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到了一座城里……那座城不该在那里……”
“城很大,里面只有七个人……”他的肩膀颤抖着,讲到这里他缓慢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头,很痛苦的模样,“月亮是红色眼睛……别抓我别抓我……”
别抓我?
他似乎在描述一件很可怕的事,但他的话支离破碎,关键点还在后面。
闻折柳相信“情感”,因为尉迟飞光实在是过于平静,故而他说的话远没有沈玄安可信度高。而且……这位魔教教主似乎出于某种原因,并不算信任尉迟飞光本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关键信息,以避免之后不会不明不白地送死。或许闻折柳那个“找死”就是在提醒其他人。
而且这是魔教底盘,就算闻折柳表现得再平易近人,也没有客人能冒犯主人的权威。魔教都是疯子。
可这真的对吗?
在这场会议正式演变成对沈玄安的精神凌迟之前,唐岁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满是冷汗,风一吹,竟和冰块似的。
沈玄安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后才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捏住唐岁初的手。
闻折柳挑了挑眉。
朔逸同见状,笑呵呵地打圆场,“他差不多说明白了,就这样就这样……”
萧慕北点了点头。
就连一边的小春也举手抗议,弱弱地道:“沈先生的包子这么好吃……您就放过他吧。”
闻折柳平淡地打量了一圈众人,最后才看向唐岁初真诚地道:“小唐公子可真是个好人啊。”
唐岁初闻言却觉得一股寒意爬上脊梁,因为眼神。那眼神很淡很淡,不像在看一个人。
下一刻,闻折柳眯了眯眼睛,笑了起来,“那就这样吧。”
尉迟飞光这才松了口气,向唐岁初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他轻轻拍了拍沈玄安的肩膀,担忧溢于言表。
……
今日也和昨日一样,还魂村的村民们在空置的院子里摆满了酒席。这次陆予熹和萧慕北都在。
萧慕北在村子里人气很高,亦如在剑门时那般,男女老少皆爱朝他身边凑。若有人朝他敬酒,他也不推拒,爽快地一口干了。那可是千山烬,他竟能一点醉态也没有。
好吧……也不是没有的。唐岁初刚刚才感叹完,他置于桌下的手便被萧慕北松松地勾住了。这人平日里哪里有那么大胆?再看他,神情还是很正常,垂着眸子和旁的人说着些文质彬彬的话。
令人震惊的是,陆予熹居然是一个很讨小孩子喜欢的人。几岁幼童就敢扯着他的裤子要糖吃,陆予熹那笑面虎的姿态当然不管用。他居然真的随身带了糖?
此人给了糖却不愿意善罢甘休,同小孩子叫起劲来,趁幼童高兴的功夫,重重抽其屁股。小孩嘴里含着糖也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揩在他衣服上。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饭后又是歌舞。
萧慕北却提着刀悄然离开了。
走前他笑了笑,松开了手,却轻轻地对唐岁初道:“晚上见。”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跳起舞来。
陆予熹竟也端着酒杯混入其中,一口饮尽,再把酒杯一抛,随性舞了起来。
朔逸同找旁边的人借了乐器,是他“惯用”的二胡,照常往肩上一搁,拉得撕心裂肺。这是他在剑门同刘茂、郭常常合奏的曲子。
闻折柳听得入了迷,哼了几句,专门等到两首曲子的间隙向朔逸同讨教,“这曲子在说什么?”一副知音难觅的模样。
朔逸同笑道:“约摸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吧。”
闻折柳“啊……”了一声,又哼了起来,就是没什么调。连唐岁初都听得出的那种。
人们欢笑着跳着舞,好像这场宴席永远不会结束。
好像这场黄昏永远没有尽头。
……
等夜幕降临,唐岁初拍了拍朔逸同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二人回了房间。桌上朔逸同带来的虾还在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盖在上头的布。缸底垫的植被已经几近枯萎了,像是生气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朔逸同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似乎在一场快乐的宴席之后,说一些现实的话题总是不合时宜。
唐岁初刚想开口。朔逸同却神神叨叨地问道:“你觉得白灼虾好吃吗?”
啊?
唐岁初皱了皱眉,认真回答道:“还行?”您大老远带着几只虾来魔教就为了……吃啊?
朔逸同却气得一捶桌子,“一点都不好吃!”
莫名其妙!
被朔逸同一打岔唐岁初都快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但或许,这才是朔逸同的目的?
于是唐岁初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真的要去吗?”
朔逸同转头看向他,身后是沉入沙海的夕阳,他有些责怪地道:“我的聪明徒弟呢?你是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无需说出口的。唐岁初叹了口气,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在找死。
……
今夜的荒漠相比昨夜不那么干燥。与此同时,后半夜出现了时有时无的声响——像是昆虫振翅,忽远忽近。那是一种很干瘪、难听的声音,毫无规律可言。
萧慕北回来得很晚。他的刀背末端上黏着半只虫尸,块头不小,油膜般色泽的翅膀、扁而巨大的口器上还缀着绿色的粘液。
萧慕北发现它的时候皱了皱眉,有些歉意地看向唐岁初。
唐岁初递了一只张手帕给他。
萧慕北看见那张干净的、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的手帕反而愣了神。战无不胜的萧少侠看起来有些慌乱。
可是帕子不就是用来干这种事的吗?
……
第二夜虫鸣声更大,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吵得叫人不能入眠。萧慕北近乎平明时分才回还魂村,他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那柄刀上被侵蚀了两三个小洞,洞的边缘还泛着绿芒。
第三日清晨,一层薄薄的雾自沙地里凭空出现,沙地表面结出霜花。
萧慕北一觉睡到了傍晚。
那是雾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尉迟飞光擦亮弓箭了,把箭矢整齐地放进牛皮筒中。
沈玄安目光看向雾的深处,面色苍白,他卷好手边画好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图,恐惧中下定了决心。
朔逸同加固了一下装虾的水缸,他叩了几下缸壁,叹了口气。
萧慕北看了看靠在屋子角落里被珍重收好的剑,又看了看手边已经伤痕累累的刀。他迟疑了片刻才捡起那把剑,拆开锁剑布。长生剑身通明透亮,它发出一声嘹亮的剑鸣,丝毫未变。
今夜会比之前的每一天都冷。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