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不刎春

1、第 1 章 江

　　江水上的大桥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晚高峰伴随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暖黄色的路灯光让一座桥上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显眼，桥体边缘都嵌了一层霓虹光，掉落在江上成了影影绰绰的水纹。
　　沈闻初借着家里人来电话的机会，从满是烟味的KTV包厢里出来透口气。
　　沈闻初这个人说不出的矛盾。
　　他一边是在家长面前成绩优异、晚回家也会及时报平安的乖乖小孩，在老师和同学面前都很受待见；一边又是会用外出补习当借口经常逃晚自习去散心的老油条，喜欢和在网吧结交的狐朋狗友唱KTV和喝小酒的不正统少年。
　　沈闻初在成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身份证去网吧打游戏。他以前从未这么干过，不是不敢，而是因为规定了未成年不准抽烟喝酒去营业性歌舞场所，他就不抽不喝也不去。
　　但是说他特别乖也根本算不上，因为班级里刚成年就想着去网吧、KTV消遣的“乖乖”同龄人也是极少数。
　　“喂，老妈，我今天晚上要和朋友在外面玩到很晚，不用等我回家，你和老爸就先睡觉吧。”
　　沈闻初淡淡笑了一下，跟着电话那头点头应了几声：“嗯嗯，我会注意安全，放心吧。”
　　沈闻初很耐心地回应电话那头的每一句嘱咐和关心，让电话的那一头彻底安了心以后，便先挂了电话。
　　沈闻初蹲在KTV门口的阶梯上，先是观了一眼远方模糊到用光拼接出来的江水大桥，又抬眼静静望着深邃的夜空。
　　夏天的夜空比冬季要更加明亮，因为夏夜看到的是银河系中心的位置，所以肉眼能看见星星的数量也比其它季节的要多一些。夜空就像一个无限的洞，再怎么看也看不见底，零落的星星就这么飘在上面闪银白色的光。
　　沈闻初看得越发入迷，眼神因为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一颗星星而逐渐变得模糊和迷离。

　　“老实一点，别总乱动！”
　　哑涩刺耳的声音突然把沈闻初从神游状态里硬生生给拽了出来，沈闻初被吓得眉头微微一动，下一秒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离自己不远处的街角，两个年龄大概三四十好几的男性扯拽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背影长发及腰，每随着两名男性的拉扯一下，那头长发如绸缎般轻盈晃动，被两名男性架着的对象不停挣扎甩动自己的手臂看起来极为不情愿，但实在拗不过两个人的拖扯。
　　街角的路灯偏偏又坏了一盏，乌漆嘛黑一片好像马上就能吞没了她。
　　沈闻初定眼打量，那位女生身穿着的还是与自己同校的校服，他猛地从阶梯上起身。
　　黑暗完全吞没他们三个时，那位女生似乎是因为精疲力尽而逐渐有了顺从的迹象，刚才那样的拼命挣扎不复存在，两个推搡她的男性也有所松懈，放松了自己的力道。
　　下一秒，沈闻初便出现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大跨步直接把女生拽出了黑暗。
　　“我刚才已经录像并且叫警察来了，不想被抓就赶紧给我滚。”
　　沈闻初对着眼前与路灯下割裂开来的漆黑空间，丢出了这一句冷冰冰的话，边甩出自己的手机把刚才拍摄的视频放在屏幕上，重音落在了最后一个“滚”字上。
　　无光的黑暗区完全是看不清脸的，只能隐约听到那两道因为落荒而逃而变得匆忙的脚步声。
　　沈闻初算是松了一口气，紧刚才握的双拳这才缓慢舒张开来。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可能会与他们起打斗，在心底后怕着他们可能随身携带凶器。
　　不过好在那两个流氓地痞有点自知之明落荒而逃了，只能庆幸自己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打斗。
　　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后，只剩下安静一片。
　　沈闻初试探性侧眼打量了一番那个女生，想要观察她的状态是好是坏。
　　眼前人长得明艳，一头顺滑的红色长发更是衬得她的肌肤更白皙，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是澄明的月亮，像一只蜷缩于黑夜里瑟瑟发抖没安全感的猫。她五官精致偏向英气，看着活脱脱一个冰山美人的模样，那双带着湿气的眼睛恰好中和了那份红发映衬的妖治。
　　沈闻初有些错愕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看到过如此好看的人。
　　上高中前两年，沈闻初因为其性格好，学习成绩也不赖，被不少女孩默默注视过，敢把喜欢摆明面上的通常都是那些外貌出众、性格外向的女生。
　　有正常审美的都能看出那些女孩的漂亮，更何况是沈闻初，他每次拒绝那些女孩表白，都会强调一句自己高中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本以为自己对所谓的漂亮外貌已经没有什么敏感度了，瞥到这个女生的时候，沈闻初心头居然自顾自颤动了一下。
　　比起说是浅薄的一见钟情，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对外貌的感叹，很纯粹的一种欣赏。
　　女生表情凝重，甚至在冒冷汗。
　　这一神色让沈闻初不禁担心了一下，急着问了一句：“没事吧？”
　　女生一副木讷迟缓的状态，但听到沈闻初的带着关心的询问，还是能一秒反应后用摇摇头来回应沈闻初的关心。
　　沈闻初端详起她校服上的校徽，瞅清楚了上面的图案后，说道：“你也是八中的学生吗？”

　　话落的那瞬间，女生突然睁大了眼睛，一把捂住自己胸口的校徽，眼神逐渐慌乱了起来。
　　“你怎么了？”
　　沈闻初注意到女生的状态变得有些奇怪，便凑近了十厘米想要看清楚她的状态。
　　女生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依旧一言不发。
　　“怎么了，怎么一言不发的，你有哪处受伤吗？”
　　沈闻初突然联想到市里最近发生的那起聋哑人店主开夜宵店在夜晚被入室抢劫的案子，讪讪追问道：“你是因为说不了话吗？”
　　女生眼神多了几分闪躲，迟疑了半天后才连忙点头，没有否定沈闻初的意思，向着沈闻初鞠了个躬就小跑着离开了。
　　沈闻初留在原地疑惑不解。
　　怪…太怪了。
　　显然沈闻初也懒得去深刨细究，只能带着满腔疑惑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接收到了几个还在KTV包厢的朋友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喂沈闻初你哪里去了？这么久】
　　【抽根烟把人抽没了是吧】
　　【你这小子不会先溜回家了吧？？】
　　沈闻初简短回应了一句【来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紫红黄光不间断来回变化，小唱台上是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在放声高歌，吱吱哇哇口齿不清也听不清在唱什么，有不少人露个大牙乐呵着看这个醉鬼唱歌。
　　几个狐朋狗友看见沈闻初推门而入后，连忙招揽他坐下。
　　“你怎么去这么久？”
　　一个朋友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烟递到沈闻初的手上。
　　沈闻初手上轻轻推开了那支烟，说道：“头晕透口气，顺便散了一圈步。”
　　“你小子居然不要烟，你前几天接老快了。”
　　沈闻初用大拇指指向了包厢外，“抽烟我还得出去抽，算了我嫌麻烦。”
　　朋友嗤笑一声：“我说这包厢里所有人都会抽点小烟，这已经满是烟味了，你还去外面抽干嘛？”
　　“算了算了这次真不想。”
　　沈闻初笑了笑，轻轻用手掌拍了两下朋友的大腿以示推脱。
　　过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沈闻初突然坐直了些，转头一脸认真得看着朋友的眼睛。
　　“怎、怎么了？”朋友停下了自己手上点烟的动作，承受不住沈闻初突如其来的凝视，开始抚弄自己的双颊，“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我就是想问下，我们学校同年级的有染红发的女生吗？”
　　沈闻初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状态，努力回想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模样特征。刚才那件事发生地过于突然和莫名其妙，让沈闻初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在意。
　　“红发，你确定吗？校规怎么可能允许染发。”
　　沈闻初也是这么想的，按理来说学校应该是不准染发的，高三年级更是巡查地比之前严一些，隔几天就有学生会突击检查仪容仪表，除非是常年不来上课的，否则染一头红发这么炸眼的颜色得被请出去谈话多少次？
　　但奇怪，他刚刚看见的那位女生确确实实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也确确实实穿着和他一个高中的校服。
　　难不成他这次看昏眼了？
　　朋友看着沈闻初这副模样，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你有心仪对象了？”
　　沈闻初拍了一下朋友的脑袋，觉得他每天只想得到情情爱爱的东西，但他也并没有着急否认朋友的说法，而是进行下一步的询问：“那我们学校有招过哑人学生吗？”
　　朋友脸上的表情快要皱成一团了，从进门开始沈闻初怎么就变得这么神神叨叨、问东问西的，“哑人学生？你怎么老问些我不关心且不知道的问题？”
　　问完这个问题，沈闻初又突然觉得自己这种猜测有些太蠢，一般聋哑学生会去上特殊学校。
　　思来想去半天，沈闻初整个人躺在了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闪耀的灯球，像是一副打算放弃的念头。
　　“不是我说，你到底知道什么啊？”沈闻初这句话不仅是在回应他朋友，也是在说自己。
　　“很多啊，比如哪个班哪个人的八卦，还有学校每个班的美女，还有——”
　　“停。”沈闻初两手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后，又顺着朋友的回答接着问，“那我就问你，我们学校有没有公认特别漂亮的女生？”
　　“你高一高二的哪个向你表白的不是公认漂亮？”
　　就不该指望他。
　　沈闻初无法反驳他朋友的这句调侃。
　　高一高二那段时间比现在更加松一点，但是人比人气死人，沈闻初天生学习能力出众，别人在玩他也在玩，别人在学习他还在玩，可恨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学习成绩依旧比很多花心思学习的人好得多。再加上沈闻初外貌也比较出众，性格也是同学公认的好，随和又爱交朋友，人缘好得出奇，不夸张地讲，他大概就是属于那种从高一到高三每一个班级都有他能唠两句的人。
　　向沈闻初表白的那几个女生，就算被拒后也能很好地做朋友。沈闻初并不像有些男生那样，会借着别人对自己的表白当成一种炫耀的资本，他自己不怎么主动谈起这些，可他身边朋友时不时会以此来调侃他艳福不浅。
　　沈闻初拍了一下他朋友的脑袋，无奈叹了口气说道：“能不能别老拿这个来调侃我了？”
　　毫无收获的一段对话。
　　沈闻初起身拿了茶几上的一瓶酒往自己眼前的玻璃杯倒，一口全喝进了嘴里，无声无息得结束了找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