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客》司于北

33、不速之客

　　伴着天边的日光，江客臣缓慢走回院中，恰巧碰见刚走出房门的孙柏，他奇怪地询问：“你这大清早就出门了？”，但话出口又紧接着嘀咕道：“今日这天挺冷，也不记得给自己加件衣裳。”
　　江客臣后知后觉地笑笑，正准备进门去换件衣服，又被孙柏叫住，听他一脸疑惑地询问：“你昨夜可听到这院中有什么动静了吗？”
　　“动静？”江客臣的脸上看不出心虚，像是真的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孙柏见状，也只好摆摆手解释道：“可能是我昨夜睡迷糊了吧，恍惚觉得这院中有女子的声音，像是在对谁说话。”
　　江客臣没有任何打趣的意思，只是合理地开解道：“许是初来乍到，师兄睡不习惯，过几日我们回师门就好了。”
　　孙柏深以为然，也没再与他闲叙，只是催促，“赶紧进门去加件衣裳，这武林大会也快开始了，若是一会明方堂派人来请，晨雾宫的架子就是被你端起来了。”
　　江客臣没有反驳，听话地进门去换衣服，孙柏一直在院中踱步等着，也不嫌冷，直到见他出来，才欣慰地点点头，恢复正经，“代掌门，请。”
　　余下的晨雾宫弟子早已悄无声息地在院外候着，见他们出来了，这才一同往武林大会的地方走去。
　　一行人刚到现场落座，溱阳便安排人为他们送上茶水点心。许是有过特殊交代，所以送上来的茶点都是晨雾宫的口味，江客臣与孙柏只简单的扫过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小巧思，但他们却没有任何表露，只忙于与周围的江湖门派问候寒暄。
　　眼瞧着人已到齐，溱阳这才出声打断这场热闹，“辛苦诸位掌门远道而来，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武林大会便可就此开始。依照惯例，江湖道友皆是以切磋为主，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
　　“溱阳贤侄所言极是，不过，今日这惯例中怕是应当再添一句，更为妥当。”
　　溱阳看向出言的四方堂堂主简易，求教道：“简堂主想要如何？”
　　“如今江湖风波未定，水里城与晨雾宫接连出事，试问在座何人不是心中惴惴？究其根本，不就是害怕那九重楼卷土重来。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今日机会，选举一位江湖领袖带领我们直接去掀了他们的老巢，永绝后患。”简易说到这，不慌不忙地看向周遭的人，补充道：“所以我想添的话就是：若有能力超群且愿但此大任者，尔等愿供驱驰。”
　　此言一出，大家不约而同想到半月前在晨雾宫中那番尚未消解的愁绪。九重楼如今的实力究竟如何，仍未可知，但一直坐以待毙也绝非良策。何不就如简易所说，干脆选出一个能者直接打上门去，绝了这心头大患也好。
　　更何况，若是真让自己门派的人当选这江湖领袖，那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可以师出有名，赚到好名声；也可以为自己的门派争光，将门中所学发扬光大。
　　眼见点头赞许的人越来越多，简易心中自然也有了底气，可正在这时，方迟生这个愣头青的小子又重新站出来，反驳道：“简堂主所言过于避重就轻了些吧，在座诸位可别忘了，十七年前，飞将军重昭，已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江湖高手，他的下场是如何？久渡城城主苏护，又是如何？在座诸位谁能说自己如今的实力已经到了可以匹敌前人的地步？”
　　原本众人心中才将将燃起的小火苗被这冷水一泼，瞬间偃旗息鼓，但对方迟生的观感却并未因此好转，毕竟这位虚有其名的少城主，怕是在场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吧？
　　水里城的事已经过去数月，他既不能为父报仇，也不能重振水里城的繁荣，反倒还数落他们的武功不济？
　　简易冷哼一声，算是替众人传达了这种心声。可方迟生却并不在乎，他先前受宁为雨点拨，这半月一直都在追溯方家的旧事，自然也查到了十七年前，他母亲难产，舅舅灭门，以及飞将军千里救友的往事。
　　只是可惜方家满门俱灭，他已找不到任何知情人士，所以这些事情都只是通过传闻，慢慢了解。即便如此，他也能明白当年那一战是何等惨烈，一夕之间，苏家与重家尽数消失，一代枭雄就此陨落，足见九重楼的实力。
　　如今这些人坐在这言之凿凿要一举歼灭，仿佛对方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仅需三言两语便可灰飞烟灭，怕是太过轻敌。
　　简易反唇相讥，“可怜方兄一世英明，其子却只生得一副软骨，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落，他衣袖一挥，回归原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其余的各门派掌门此刻都只是尽职的看客，并没有再如晨雾宫那日一般，着急出声宽慰，场面霎时变得安静无比。
　　直到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溱阳才出声解围道：“简掌门所言极是，方城主亦是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由我们来解决诸位的难题可好？”
　　人群外遥遥传来这句闲言，引得许多人的视线都朝外望去，反倒使一动不动的江客臣显得格外特殊。走进人群的琴妙语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玩笑道：“江掌门连余光都吝啬分给我等，怕是对我们这不请自来的外来客心有不满吧？”
　　江客臣眸光淡淡，没什么喜怒，只是据实回道：“这武林大会是为在座的各位江湖人士所办，并非只为在下一人，所以晨雾宫的喜怒对九重楼来说，无伤大雅。”
　　见对方如此直白地驳回了自己的玩笑，琴妙语的笑意停在嘴角，取出身后的长琴，轻拨琴弦，对身旁的棋秋茗笑道：“看来这江湖人才辈出，怕是都不识得你我姐妹。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我们也来看看他们的能耐，免得这群乌合之众整日眼高于顶，总做着将我们碾死的白日梦。”
　　棋秋茗不似她这般舌灿莲花，也不屑于浪费这番唇舌，只言简意赅地回道：“那就打。”
　　明方堂这场武林大会还未开始，就陡生变故，溱阳却全无一丝急色，只收起脸上的和蔼，厉色道：“九重楼这是迫不及待想要上门挑衅？既然如此，那便不吝赐教。”
　　言毕，他挥出手中长鞭，想要上前讨教，却被琴妙语以三道琴音拦在咫尺之外，“我虽说想要见识诸位能耐，却并没说什么人来找死我都奉陪。你说是吧，简堂主？”
　　简易猝不及防被她点名，眼中的错愕难以遮掩，但碍于周围各种各样的探询目光，他只能强撑着走出来，呵道：“区区妖女，在此大放厥词，目中无人，简某人容不得。”
　　话音落，双刀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琴妙语攻去，没留一丝余地，眼见正要得手，却被琴妙语四两拨千斤地轻松弹回，耳边响起悠扬曼妙的琴声，包括简易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被其蛊惑，生出飘飘欲仙之感。突然，“啪嗒”一声闯入其间，打断了这□□的体验，被蛊惑的人慢慢从梦中清醒，这才注意到简易倒地的尸体正在汩汩流血。
　　琴妙语面带笑意地看向江客臣面前的茶杯，轻挑眉梢，“见江掌门这难以下咽的模样，想来这茶并不符合你的胃口，不如跟我回楼中一叙，重新泡壶新的？”
　　江客臣还没来的及做出回应，便见琴、棋二人身后远远走来一个身影，加入了这场乱局，只听他悠悠问道：“‘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来的人都是老夫多年未见的老友，请恕老夫姗姗来迟。”
　　阮丝勉微微欠身，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可视线看向转身的琴、棋二人时，却敛去了和蔼的神色，“老夫虽已年过不惑，却并未到昏聩之龄，敌友之分尚存于心，不知二位今日这一行，是为何事？”
　　“多年不见，自是为阮兄而来。不知这个答案，阮兄可还满意？”
　　阮丝勉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声音亦是与年轻时一般无二，中气十足，言辞没有半分委婉，“满意与否，有何重要。明方堂今日所行之事，只关乎江湖，不关乎邪门歪道，若是闲杂人等无事可做，只管早些退去，以免老夫出手赶人，失了体面。”
　　琴、棋二人相视一眼，不知是在确认些什么，随后只见棋秋茗轻轻摇头，两人便像达成共识一般，不再纠缠，转身离开。
　　明明方才方迟生还觉得这些人自以为是，但此刻又毫不犹豫地想要站出阻拦，却被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边的溱阳给紧紧拉住。他没有多说一句，只是简单利落地点了他的穴道，然后将人放开独自走到阮丝勉身后去听命。
　　阮丝勉目送她们二人走远之后，才对身后靠近的溱阳低声吩咐道：“把地方收拾了，去查查今日巡防的弟子还有多少活口。”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头安抚神情肃穆的诸人，“今日原本是我等以武相交，闲话叙旧的好日子，却没想到会横生如此变故。对于简堂主的事，老夫亦是痛心疾首，所以今日也当着各位江湖豪杰的面发誓，这个仇，明方堂定会从九重楼手中讨回。”
　　说完这些，他又微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想来今日诸位也同我一般没了比武的兴致，不如就此散了吧，咱们先回去修整一二，明日再重新欢聚一堂，以偿今日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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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明方堂最高处阁楼上的阮清璃毫不费力地将门口的景象尽收眼底，眼见九重楼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她朝身旁的人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宁为雨虽然同她站在一处，可视线却没有任何落点，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欣赏景色，直到她问出这个问题，才使得她由无所事事变为疑惑不解，“阮姑娘此话何解？”
　　“你提出的要求我分明没有做到，你为何还会帮我救治父亲？”阮清璃见她装傻，只好转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直白询问。
　　宁为雨没有转身，只是微微朝她偏头，问道：“姑娘可知我喂令尊服下的药究竟是何物？”。问完，她倒没有真的等她回答，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将脸转回，“是七日散，那是一种剧毒，服下之人最多只剩七日寿命。如此，你还觉得我在帮你吗？”
　　“你！”阮清璃像是来不及反应，除了这个字，再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手指的颤抖无法控制，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围栏想要借此缓解，却于事无补，脑海中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宁为雨并没有对她的反应表露出任何一丝愧疚，除了几声叹息，她的目光只在自己眼前流连，居高临下，冷酷无情。
　　估摸着阮清璃应该缓过劲了，她才慢慢转身朝她靠近，微笑道：“阮姑娘，告辞了。”言罢，她用尽全力使出一掌，将没有防备的阮清璃朝外一推，跌下高楼，没有半分手软。
　　做完这些，她反倒饶有兴致地站到围栏边朝下看去，刚好与匆忙跑来救人的江客臣和方迟生眼神交汇。
　　短暂的一瞬，她便朝外轻轻一跳，凭借灵动轻巧的轻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留方迟生一人上前救下阮清璃，江客臣毫不犹豫飞身跟上，什么都来不及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