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清高自食恶果》凰箜篌Erasmus

29、第29章 蛾眉月 为什么装正

　　“脸这么红，是羞愧自己学艺不精么？嗯？”
　　张盼月起身戴上了玻璃镜，抬起手来，轻轻碰了下她滚烫的两腮：“既然海关署和琉璃坊已经落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胡闹而停止。”

　　沈云华总觉得“胡闹”两个字是在说自己。
　　胡闹什么？
　　她装得还不够听话吗？
　　沈云华的头一偏，就凑到了张盼月的掌心里面轻蹭，可牙关却咬紧了。

　　月娘的手腕好像散发着一种隐秘的香气，就停在她的唇边，她张嘴就能咬下去。
　　沈云华陷入一种莫名的颤抖，像是即将挣脱了画皮的厉鬼，又像是收不住妖性兽性的狐狸，吃不到人心和人血就会疯掉：“学生受教了。”

　　张盼月有些疑惑，用手卡住沈云华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像是想从沈云华脸上扒下来一张不属于她的人皮面具：“谢谢你，刚才亲自帮我擦身子，嗯？云华果然是长大了，都会疼人了。”
　　这金口玉言如同一条沉重的铁链,，把沈云华钉死在成熟、儒雅的躯壳内，逼她画地为囚，藏起非分之想。

　　“月娘是我的师傅，学生当然要孝敬。”
　　她感觉自己这副成熟稳重的皮囊快要裂开了，缝缝补补，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装作改邪归正了。

　　张盼月很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头，好像是夸奖。
　　她今天还有事情要打点，换了衣服就急匆匆的出门了。

　　沈云华躺到她的床上，把头埋进带着酒气的被褥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腥甜。

　　你已经不在乎那件事情了吗？
　　好生气……为什么装正经人这么辛苦。
　　还是睡梦中的月娘听话一点。

　　她不相信她的师傅真的这样正经，朝着腥甜的源头不断探索，想要找到张盼月该与自己成为共犯的证据，也想完成方才未竟的事业。
　　她们应该同流合污。
　　她们来自不同的源头，最后应该汇入同一条河道。

　　沈云华能对着张盼月耍一时的小脾气，可整个江南的风吹往何方，并不归她沈云华的管。

　　吴王这厢敛财敛得风生水起，宫里头的宦官更加风生水起，一个劲地往皇帝面前递参他的折子，盼着皇帝哪天烦了，把自己这不安分的皇叔收拾一番。
　　吴王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进贡宫里的礼账单也流水似得涌进来。
　　宦官念礼账单的时候，被宦官折腾得几日来不眠不休的皇帝昏昏欲睡，一旁端坐着的女人忽然打断了宦官念经似得声音，挑起眼睛看过来：“皇叔之心，京城心领了。陛下近日来处理政事，龙体抱恙，就不必都听一遍了。”
　　昏昏欲睡的皇帝立刻把眼睛睁圆了，满脸期待地看着女人。
　　一旁的老宦官有些为难。

　　相国公主淡淡扫了他一眼，老宦官寒毛直竖，居然有种被刽子手盯上的感觉，立刻领命退出去了。
　　皇帝趁机狐假虎威起来，呵道：“皇姐都发话了，都散了吧！”
　　等众人都走了，武建元这才露出担惊受怕：“皇姐，皇叔和刘大人……刘介他们两个党同伐异，难不成，要一直这么下去么？”

　　大约是“长姐如母”，武婉容看向皇帝的时候，总像是面对承欢膝下的幼子：“有皇姐在，不会出什么乱子的。皇叔他分封江南，打不到京城来的。”
　　武建元有点懵懂地点头：“皇姐，我……朕还有一事相商，母妃说想要给我选妃，充实后宫。”
　　武婉容笑得愈发温柔：“要叫太后。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就要听，知道么？”

　　武建元用力点点头：“皇姐，太后娘娘叫我们今晚去慈宁宫用晚膳。”

　　武婉容像是思索良久，才微微点头：“我等下回了信就去。”
　　她的眼神像是个严母，皇帝并不害怕，而是高高兴兴地和自己的小太监跑远了。
　　其实皇帝并不是当朝太后娘娘的亲生孩子。生了武婉容之后，太后还生过一个早夭的男婴。先帝感念太后娘娘为人亲和，教子有方，就把后妃难产生出来的婴孩抱给太后娘娘抚养。后随先帝年事已高，众皇子死的死、傻的傻，只有这位小皇子还有个可靠的姐姐，勉强能担当大任。

　　武婉容垂下眸子，看着手里沈云华寄来请安的信，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淡淡。
　　有分寸，有礼节，更……有眼光。
　　沈老爷病得可真是时候，张盼月可真是教导有方。
　　若是这世道能如此在她的掌控之下，她的好皇帝还能在皇宫里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她放下笔：“传单大人进来。”

　　不多时，单婉琳被引进来。
　　外头正下着雪，屋内又温暖如春，雪落在官服上，顷刻间就化了。单婉琳不敢耽搁，垂首把信接了：“喏。殿下可还有吩咐。”
　　武婉容像是才看到外头下雪，“呀”了一声，笑道：“单大人真不小心，衣服都湿了，不如去本宫处换一件。”
　　“不碍事。”
　　武婉容不容许她拒绝：“别跟我生分，就这么定了，顺便还能陪本宫去慈宁宫吃个团圆饭。幸雪，带单大人去永和宫。”

　　幸雪得令，上前带着单婉琳下去了。
　　众人心想，相国公主可真是严母，为了皇帝，就连驸马也不招。平日里对皇帝都横眉竖眼、担心江山社稷，但面对单大人的时候倒分外温柔，定是因为盼皇帝成大业心切，能看出铁血柔情来。

　　今年的风雪来得比往常猛烈一些。
　　单婉琳当日出了慈宁宫，被大雪拦在了宫墙内，不得已下榻相国公主的永和宫，同吃同住。
　　这场雪从小年下到除夕，京城飘到江南，断断续续。

　　晨起出门，积雪从房檐上纷纷坠落。
　　沈云华被积雪敲得眼冒金星，余光看到一只叼着腊鱼的彩狸窜上了石桌。
　　一连几天，张盼月都说，感觉腊货像是少了，一直没找到小偷。

　　沈云华回屋喊道：“月娘，你找的小偷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人一起远远看着猫儿。
　　张盼月躲在石头后面，探头去看，小心翼翼，生怕惊扰。

　　下了雪的青云馆，四处明净又透亮。
　　沈云华觉得这样好的天气，满腹阴郁的想法好像都被照得无处遁逃，刚要退开，手腕就被张盼月轻轻拉住了：“这天儿太冷了，给她拿点温水吧。”
　　张盼月用小碗成了温水，放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这彩狸似乎知道自己偷吃的是沈家的腊货，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小猫。
　　见张盼月来了，它也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就凑到张盼月的脚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张盼月弯下腰去摸了摸它，它才竖着尾巴去喝水。

　　沈云华在后面看着张盼月把喝完水的彩狸抱进怀里，对着她高高举起来，笑容明媚：“云华，咱们把她养在青云馆吧。”
　　她看着张盼月那个笑，盖满雪的心错乱地跳。
　　——月娘说的是“咱们”。

　　“好。”
　　好不争气的语气，像是期待已久。
　　沈云华低下头去，暗自唾弃。

　　张盼月抱着猫儿凑过来，伸手拉着她进了屋：“外头冷，今儿可是除夕，别受了寒，喝着药过大年。”
　　她和丫头们安置好了猫。
　　沈云华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张盼月再次招手，喊沈云华凑近了，递给她一小杯清酒：“喝了暖暖身子，等会儿祭了祖，外头还有集市可以逛。”

　　沈云华接过来一口饮尽了，转着手里小小的酒杯，认出是某次赶路回来，顺路给张盼月买的：“月娘好像很开心。”

　　张盼月直接把杯子抢了，自己斟了一杯喝。
　　晶莹的酒滴在手指上，被她舔吮到嘴里：“小孩儿不都爱过新年么……”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沈云华气血上涌，不知道是因为张盼月喊自己“小孩”，还是因为那个动作太过撩人，争辩道：“明日我可就十七了！”

　　张盼月好像有点醉了，挑着眉看她一眼，肆意张扬地一笑，也不搭话，像是看着小孩胡闹一般，转头接过丫头手里的斗篷出门了。
　　沈云华被她逼得快要疯掉，来不及披外袍就追上去。
　　两人身后，祭祖的紫烟袅袅升起，很快又被寒风垂散了。

　　街上已经有等不及的小孩放起了爆竹，噼噼啪啪地炸响了整条街。年前年后的大集比平时要热闹许多，忙碌的人们享受来之不易的节日，全都涌上了街。大集一年一个样，新鲜的玩意、吃食层出不穷。
　　尤其今年开港，还多了只有宫里才有的洋玩意儿。
　　许多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有样学样，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
　　甚至就连应天府那些歌舞升平的小画舫，河上也多了许多，正热切地招徕来客。

　　张盼月不像从前只能缩在沈云华的身边。而今眼睛明亮，脚步也不禁有些轻快了。

　　沈云华几次伸出手想要碰她，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借口，只能悻悻把手收回来，忽然对凑热闹失去了兴趣。
　　还是回家好。
　　她心事重重，鼓起勇气想要和张盼月坦白，没注意张盼月正在把自己引向何方。

　　走着走着，张盼月忽然停下，冷不丁地问道：“冷不冷？”

　　一句不咸不淡的关心，沈云华脱口而出：“有点。”说完，察觉不对。一抬头，她看到面前居然是坐画舫的地方。
　　于是，只能接着干巴巴地问：“怎么突然想要来这儿。”

　　张盼月把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在沈云华质问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又决绝地躲开了：“前些日子，你在外奔波辛苦了。里头暖和，还能歇歇脚。”
　　她找的理由刚刚好，似乎真是一个鞠躬尽瘁的长辈，只有满腔殷切的关心，

　　沈云华却觉得她有些虚情假意，怀念从前那种病态的依赖.。她想要退缩，却在人潮中找不到退路，只能低着头装作在思考。

　　但张盼月不等她找到合适的借口，把她的沉默视作了默认，就抬手拉住了沈云华的手，带到了一座小巧的画舫上，从钱袋子里掏出一把钱，递给了门口收钱的小二：“两位，拼船。”

　　有些事情，总要回到原点才可说得清楚。张盼月坐下了，要了几盘沈云华爱吃的点心，又泡了茶，热气烫红了手指。
　　举手投足，那么熟练，张盼月在沈云华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已经习惯了享受生活。这过程好像应该刻骨铭心一点，可张盼月表现得很从容，好像变了个人似得。

　　你是已经淡忘了我们在画舫上的曾经了吗？
　　你为什么就这样淡忘了呢？
　　你怎么能就这样淡忘了呢？
　　淡忘了我们共同的秘密么？

　　你到底是忘了，还是一面享受着我的爱，一面又要装清高拒绝我？

　　沈云华死死地盯着张盼月的脸。
　　张盼月一只手喝茶，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捏紧了裙子，满手的冷汗似乎渗进了昂贵的布料，熨帖着她的腿。
　　既然沈云华需要她演出大发慈悲地饶恕，那她就拼尽全力演出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