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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雪 残破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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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混沌间泼洒,剩阵阵旧风刺骨。似墨色
他忍着虎口冻得紫青又开裂的血痂,撑着冰凉的铁兵器,拖着伤腿缓缓站起来……
满目仅存一片萧凄血骸,横尸漫野。
他本高高束冠的马尾夹杂着污血,没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平日里轻便的胄甲却显得分外伤重,像一双无形的夺命手拉扯着他、拖拽着他,似乎想让他与这片血海相融互溺。
行军几夜没合眼的疲态,熬得双眼困倦,神经如茂盛的枝芽四处伸长,在全身张牙舞爪地刺弄出阵阵剧痛。
少年人眼眉上挑,单眼皮显有几分戾气,灰暗的脸庞上劲增些许赭红的血痕,誉清弦不在意地抹了几道,愣愣地发神。
我…没死吗?
… 啊?
心上涌来的,不知是幸存的喜悦或是没料到自己人覆灭的苦涩,眼眶却像干涸的枯河,没有一丝润泪。
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睛,最后落在脚边的一小块石上。
石在颤动…
石在颤动!
大地的波动迅速从脚掌传到他的身体,远处的马蹄声愈发急响,似乎要扎进他的脑袋!
有人来了!
是敌军斩草除根吗?他敏捷地想快速躲入草丛,可这个时候伤腿的剧痛突然蔓延扩大!脑里一片混沌的眩晕伴着长久的耳鸣!
朦胧中,地平线黑压压的一片正如江水涛涛奔涌,渐渐地近了,近了…
他挣扎着蹬了几下笨重的腿,整个身子却是撑到了极限,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合眼的前一刻,他似乎听见微弱的呼喊声,可已全然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死了,又若是被抓做俘,他淡淡地想也许命应如此罢了。
那声音似乎大了,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清弦!”
“誉清弦!”
……
“清弦?清弦?”
誉清弦缓缓睁开眼,随着酸胀的眼逐渐适应光线,他这才看清了身旁唤他的人。
他与这人有六七分相似,发色都为罕见的青蓝,不过此人拢到脑后的散发比他更显随意,且随耳旁各垂两缕碎发至胸前,并用红珠串束,眉眼甚是与他相反,眼尾下垂,映着关切的眸子流露出一股天然的温良。
“二…二叔?”
誉礼辞见他终于有了回应,连忙应道:“哎!二叔在!二叔在!清弦你没事就好,可吓坏二叔了…”
他刚想坐起来,不料右手刚撑地就被誉礼辞摁着躺了回去:“别动别乱动!你腿还伤着呢!”
“腿?”
“幸好没伤到筋骨,真是万幸… ”誉礼辞焦急地喃喃道,“二叔给你身上的伤都抹药包扎好了,你可再别乱动了…这两天在这扎营好好休息,等部队伤员稍稍缓和些咱们再出发和你小叔他们会合,然后就回家……”
誉清弦整个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誉礼辞的话像风一样轻飘飘在他耳边吹过,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舒服的,饿了渴了就和二叔说,昂?”誉礼辞又用手揉了揉他额头,担心他受风寒,“听到没有?清弦?誉清弦?”
“回家…?”那阵风吹回誉清弦的耳边,丝丝沁润他心里,“我们…赢了吗?”
誉礼辞望着他麻木的双眼怔了怔,也愣了一会才疲倦地开口:“唉,赢啦赢啦…多亏你们这边援助牵制,才…”
“可是就剩我一个人了。”
誉礼辞咬了咬干枯的唇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还活着,就好。”
誉清弦偏过头,过了会道:“他们…都死了。”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誉礼辞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似是安抚,虽然誉清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他二叔这么多年还是习惯这样。长大些便会巴巴地嚷着不让二叔揉,但现在誉清弦感觉全身上下紧绷的刺突然成了软乎乎的毛,一下一下任他二叔顺着。
“乖……累了就睡一觉吧,别想太多。”誉礼辞起身拉开营帐,又对他转头道,“我去外面转转。”
誉清弦用力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残怨倾出。他闭上了眼睛。
穹项山脉位于大甄北部,如背似顶,向东绵延边境中部。同东南部边境东芊山脉将分钰关夹其中。
这分钰关可处于好地段,两侧群山环势高峻雄伟,深林郁繁漾水掀波绿,似珞欲滴。断夹间分钰关可谓地势险要,西南面朝大甄首都溆都,东北为外贸商贸沟通之处,且外敌入侵易争兵家之地。
可以说,守得了分钰关,就守得了大甄。
百百年,千千年,无尽尸骨长眠此关。
分钰关从始至终是闭的,代代血肉之躯被它吞没砌作高墙。
地下渗着甄军的血,伴栋水绵流,栋水是大甄的血。
休整两日,行军三日辗转,誉清弦终于看见了渐渐明朗的任河。原本精骑应直接与主力军在平溆会师,但后期行军被人出其不意截了粮,于是誉礼辞指着地图对誉清弦道:“往北拖一段时间。”
“我马上命人往西补粮,然后来支援。”
“好。”
……
水声渐渐地近了,誉清弦俯在马上,轻轻拉着缰绳。
主力军很争气地灭了八成衍族人,加上精骑一路沿任河悄声不时突击,彻底扭转了局势。
大山的风吹着他的脸,誉清弦感到左侧裂开的伤微微有点刺。
“嘿!嘿——”
他被旁边的喊声吓了一跳,愕然抬起头。队伍最前头的一个小兵正奋力挥舞着旗子朝前招:“这里——”
全军上下沸腾起来,有的甚至激动地抛起了胄。
对面山头的将领也驾着马,微抬下颌冷静地盯着他们。
是精骑!
寂静许久的山谷里爆发出狂欢的喜悦,声响久久回荡。
“报一下人数。”男人冷冰冰地说,“精骑亡一百七十人,重伤十二人。”
他左额前发几乎遮了眼,整个头发却标致地盘成一个髻,誉清弦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右脸,他鼻梁生得高挺俊美,浓眉却紧紧簇得很凶。
“…二营亡三百九十人…”誉礼辞轻声道。
誉清弦沉默地死死用目光咬着脚下的土地,没有作声。
男人等了一会,耐不住性子偏过头来厉声喝道:“誉清弦!你吃了哑药了?!”
“礼汀!你这么生气做什么?!”誉礼辞朝着誉礼汀不满道,“我是军中总督,我叫他向北行军的!清弦不牵制你知道卫安军要战死多少人吗?”
誉礼汀被他骂得只好抿了抿唇,半晌后又转向誉清弦:“报一下人数。”
全军覆灭,幸存一人。
他想张开嘴动动,失败了。
“一千多轻步兵…”誉礼汀努力让自己语气柔和些,“人呢?”
还是没有回应。
…
誉礼汀终于忍无可忍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粗暴地扬起逼着誉清弦和自己对视:“谁准你低头的?!啊!说啊!一千多条人命!人呢?!”
他吼着突然失了声,紧绷的右手也缓缓松开了。
少年人左脸上一道疤像流星拖尾,险些划到太阳穴。
誉礼汀俯视着他的红眼圈,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历阳十二年间,衍族于大甄朝东芽山脉边境外盘踞,并屡次骚扰大甄东北边境,终于组织正式侵入。誉礼辞作为卫安总督,率领二营抵分钤关,慕贤将军誉礼汀率精骑与之内外呼应,大获全胜。
他们踏着三月的春回往溆都,誉清弦却怎么也不感到暖。
日历在翻,昼夜在转,他好像却死在了边境的寒冬。
二叔对他说,你看丈山。
丈山是穹顶山脉的低尾,是分钰关的口,是任河的障。丈山矮,落得丈山名,不见得有立起来与旁媲美的势,一比稍逊羞涩。
二叔却说,丈山一片墨绿,尽存生灵千万,真美。
他淡然应着“嗯”了一声。
誉礼辞转过头,看着他裸露的青发责备地把头盔扣到他脑袋上:“跟你说了多少次掩发!哎呀!碰着赤土你就是活靶子!衍族人射破甲箭到时候一射一个准!”
他二叔骂骂咧咧给他戴好胄,细心地把头发塞到里处去,又狠狠点了点他眉心上的红痣:“瞧!靶心就在这呢!”
…
他们到了丈山脚下,誉清弦才发觉丈山原来宽阔得浩势。他抬起头仰着脑袋,他感到丈山如寺庙里祭拜的神明笑眯眯地望着他。
纳众生之广。
…
誉清弦睁开眼,窗外是誉府院内压低枝头的繁花,粉嫩嫩的一半尤其招人喜爱,零落的飘瓣在空中舞,他想起碎雪。
已是历阳十三年。
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