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季甜的聊斋日常》狐止

164、青坞案完

　　第二天清晨，王艾再一次乘着马车来到村里，不同的是，县衙的差役也跟随一起。

　　青坞县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像个天然围拢的宝盆，把这一片圈得封闭又安静。

　　田里绿草茵茵，庄稼长得精神，看着便是一派勃勃生机，此地的人家难得不愁吃喝，日子过得安稳，倒真有几分桃花源的意思，怎么会有人想要背井离乡呢，王艾昨天去了趟县衙查路引记录，确定了近两年没有村民离开。

　　可惜谋杀就像米饭里嚼出一粒沙，让人心生犹疑，不敢再信任碗里其他看着洁白的米粒。

　　陈阿荞面目青紫的蜷在床上，林婉哭得身体发软，被两个衙役扶了出去。

　　仵作翻开陈阿荞的眼皮，又逐一瞧过耳窍、十指。

　　陈阿荞的屋里有些乱，桌面上除了烛台、茶具，还有一个针线篓子，旁边是绣了一半的嫁衣。红色的缎面上，半边“囍”字还没绣完，捻金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挨着一针，没有半点潦草，可以看出这姑娘是用了心的。

　　“像是中了草乌头的毒。”仵作掀开衣角，按了按肚腹。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看向桌上喝剩的半碗茶。

　　“面颊没有灌药的指痕，不是被人硬灌的。”仵作局促地看了看王艾，他看不出更多了。

　　王艾上前，掰开陈阿荞的嘴，手指往舌下一拨——“该死！”她低声骂道，随后走到桌旁，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伸手点了点茶水，直接放在嘴里品了品。

　　“果然。”王艾压下心头对自己的怒气退到前院，喊住之前被她指派去监视韩素文的衙役，得知他昨晚只去了趟医馆，立即让人把嫌犯韩素文和医馆里的人都带来。

　　陈家门口围着不少今天本该一同上山给陈茂祭祀的亲戚，被衙役拦着，他们都看着前院失魂落魄的林婉，想要林婉说一说，林婉能说什么呢，望着那些满是怀疑的眼睛，满心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阿荞。

　　王艾经过时，林婉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我那天晚上其实在家。”

　　“我知道。”

　　“我说我和巫穗在一起，是我觉得她不会害人，并且，就算是她，就凭陈茂对她做的那些事情也是情有可原。”林婉快速道，眼中满是后悔和痛苦，“素文劝过我跟你说实话我却没听，现在，现在我的阿荞被我害死了！”

　　王艾想笑，却笑不出来，“你认为巫穗是凶手？”

　　林婉还要说什么，被王艾止住。

　　“她可不是。”王艾道。

　　“一个封闭的小村落，住在身边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王艾摸着下巴，在林婉惊讶的目光下继续说，“那些年纪小的，是你看着长大的，而那些年长的，又是看着你长大的，和你同龄的，从小到大的情谊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你要是怀疑，又如何要去面对他，面对他的亲人。”

　　“亲疏远近，人们无法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亲朋邻居就是凶手。”

　　“可若是推给那怪异不合群的寡妇，倒成了最合理的说法。”

　　“你是个真正的善人，林婉。”王艾真诚道。

　　“不，我不是。”林婉脸色一变，“沈岭去找巫穗报仇了，这次我没有阻拦。”

　　两人带着衙役连忙往巫穗家赶。

　　赶到时，沈岭已将巫穗从屋里拽了出来，几个伙伴都挂了彩，沈岭的刀正往巫穗脖子上压，王艾情急之下伸直手臂，掀开袖口，露出一具精巧的袖箭，她快速扣动机关，一道细长的钢箭射出，将尖刀打偏。

　　林婉抢上前，把巫穗攥在手里的陶片取下来。

　　巫穗红着眼眶，整个人抖得厉害，一把抱住林婉，哭得说不出话。

　　陈家的前院，韩素文跪在地上，并排跪在他旁边的是医馆的人，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医师，还有一个十岁药童。

　　王艾让林婉、巫穗和沈岭留在院子里旁听。

　　“把那小孩带到旁边。”王艾吩咐，衙役走上前将懵懂的药童带离，这下前院仅跪着两人。

　　“李济安。”王艾念出医师的名字，“还有韩素文，你们就是毒杀陈茂和陈阿荞的人。”

　　李济安和韩素文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王艾拍拍手，就要让差役把人带走。

　　“等等！”

　　林婉站了出来，拦在韩素文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痕：“为什么？阿荞和你有什么仇？”

　　韩素文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说啊！”林婉声音发颤，“你倒是说啊！”

　　得不到回答，林婉看向王艾。

　　王艾：“我的差事是拿人，刑讯是狱卒的事，进了牢里，他们自然会开口。”

　　“可阿荞死得不明不白，我怎么甘心！”林婉往前一步，指着李济安，“阿荞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算陈茂不知为什么得罪了他们，却也与阿荞无关啊。”

　　“是啊，拿出证据！”李济安像是看到生路，开始挣扎：“我有证人！他们死的时候我都不在现场，怎么能下毒杀人呢？”

　　“那我就猜一猜吧。”王艾道，“你们这些人都自恃甚高，却不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她指着陈阿荞的屋子，叫人把针线篓和嫁衣拿出来，“死者牙龈青黑，舌中有一条暗色的沉积线，是慢毒入体，她吃喝都没问题，却离奇的死在了床上，死的时候，桌上有一件绣了一半的嫁衣。”

　　“绣嫁衣怎么了？”林婉皱眉，“她这几天有时间就会绣两针。”

　　“没什么。”王艾接过衙役递来的篓子，拈起一根线头，举到众人面前，“可穿针的时候，人会怎么弄？”

　　王艾的手指抬到嘴边，比了个捻线的动作，嘴唇微微动了动，“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一抿，再穿。”

　　林婉整个人僵住了。

　　“毒……在线里？”林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王艾演示完，放下线头，拿起那件嫁衣，“只要把这些东西拿去验验，就清楚了。”

　　她走到李济安面前，俯视他灰暗的脸。

　　“你浸线用的，怕是生草乌头的汁液吧，生汁比投在热汤里的毒性更强。”王艾语气平平，在李济安心里却重重落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线绣进嫁衣，证据被死者自己藏了起来，到时候谁也不会找到。陈茂的死是不是也差不多？”

　　“只可惜，做过，就必留痕迹。”

　　“为什么是阿荞？”林婉哭泣质问李济安，李济安不回答。

　　“用杀人解决问题的人，一旦遇到麻烦，必然会有第二次。巫穗一回来，陈阿荞就像疯了一样把陈茂的事翻出来，还闹到了省府。你是不是想过对巫穗下毒一了百了？可你发现她十分警惕，不好得手，于是转念把主意打到了陈阿荞身上。只可惜，你下手还是晚了一步，不，是我晚了一步。”王艾攥了攥手，遗憾自己的迟钝。

　　“如果把陈茂的事翻出来，那你们的事也就要被大家知道。想来当天陈茂被蝎子尾针刺中，疼痛难忍，到了医馆，看见了什么，不该他看到的。”

　　“我认罪！”韩素文突然大声喊道，“我认罪，别说了。”

　　王艾如他所愿的闭嘴。

　　“金线的染料是你布坊的！”林婉眼泪大颗大颗流下来，她愤恨看着自己曾经心生好感的人：“韩素文！”

　　“看吧，只要知道凶手，你自己不也想到了联系。”王艾摇头，她转去看沈岭，发现他脸色变化，叹道：“所谓亲疏远近，村里的人自然比官府的差人亲近，陈茂死的时候，很多人没说他去过医馆吧。”

　　沈岭闭了闭眼：“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以为和案子没有关系。”

　　“以为跟案子没有关系。”王艾重复了一遍，摇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