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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居 沈厌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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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咆哮骤然拔高,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厌的耳膜:“你说什么?!翅膀硬了是吧?别忘了你吃谁的喝谁的!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不回就不回。”沈厌咬着牙说完,猛地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按在屏幕上,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胸腔里翻涌着暴戾的情绪,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父亲用这种方式要挟他,更讨厌自己每次听到这些话时,心底那点该死的、残存的在意。
“沈厌?”苏厌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是……家里的事吗?”
沈厌猛地转过头,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眼神里的戾气像没收住的刀刃,差点划伤了苏厌。苏厌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站稳了,眼神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那点戾气在看到苏厌干净的眼睛时,瞬间就泄了气。沈厌别开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他不想让苏厌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狼狈又丑陋。他只想在苏厌面前,维持住那点可怜的、虚假的平静。
“是不是吵架了?”苏厌轻声问,往前挪了一小步,“如果……如果你不想回去,就先去我家借住一晚吧。”
沈厌盯着苏厌的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那双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算计,只有坦荡的关切,像捧着一团暖烘烘的炭火,递到他冻得发僵的眼前。
去苏厌那里?
这个念头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密密麻麻的涟漪。他能想象出苏厌住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子——干净的地板,晒得蓬松的被子,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或许窗台上还有几盆绿植,空气里都是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模样。
而他自己,浑身都带着老巷的霉味、烟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怕自己这副样子走进去,会弄脏那片干净。
“不用了。”沈厌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滚,“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
苏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很暖,带着点干燥的温度,触碰到沈厌冰凉皮肤的瞬间,沈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却没真的挣开。
“别硬撑了。”苏厌的声音放得更柔,“外面晚上挺凉的,而且……你一个人待着,只会更难受吧?”
沈厌没说话。苏厌说对了,他最怕的就是独处。黑暗和寂静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拖进那些糟糕的回忆里——父亲摔碎的酒瓶,母亲病床前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枕头底下那块融化成黏糊糊的糖。
“就当……帮我个忙?”苏厌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狡黠,“我一个人住挺闷的,你陪我说说话也行啊。”
沈厌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点仅剩的抗拒像被温水泡软的糖,慢慢化了。他听到自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苏厌的眼睛立刻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太好了!那我们走吧,不远的,走路十分钟就到。”
他转身往前面的岔路口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沈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浅蓝色的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晃,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湖面,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些。
苏厌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楼道里很干净,还贴着住户们手写的“请保持安静”的纸条。上到三楼,苏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沈厌先进去。
“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厌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房子。
苏厌的屋子比沈厌想象中更整洁。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从专业课本到泛黄的旧诗集,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沾着点傍晚的水汽;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针织毯,角落里堆着一个半旧的吉他包,琴袋边缘磨出了毛边,却透着被珍视的暖意。
“随便坐。”苏厌把水杯递过来时,沈厌还站在玄关发愣。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碰在指尖凉丝丝的,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苏厌从卧室里抱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面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是我的,没穿过,你不嫌弃的话先穿吧。”她把睡衣放在沈厌旁边的空位上,“浴室在那边,有热水,你可以先洗个澡放松下。”
沈厌捏着那套睡衣,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长这么大,除了母亲,没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父亲只会把皱巴巴的脏衣服扔给他洗,家里的洗衣机常年堆着没清理的泡沫,洗出来的衣服总带着股怪味。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苏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翻找东西。冰箱里传出轻微的响动,接着是开罐头的声音。沈厌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衬衫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忽然觉得这屋子的寂静,和他习惯的那种死寂不一样——这里的安静里,藏着细碎的、活着的声响。
洗澡时,热水哗哗地冲在身上,沈厌把脸埋在水流里,任由滚烫的水珠砸在眼窝上。刚才父亲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可此刻听着浴室门外苏厌哼歌的声音,那点尖锐的疼好像被冲淡了些。他摸了摸后颈,白天被烟灰缸擦过的地方已经结痂,指尖碰上去还有点钝痛,但比起心里的空洞,这点疼竟显得具体又实在。
穿好睡衣出来时,苏厌正把两碗面条端上桌。白瓷碗里卧着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混着热汽扑面而来。“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煮了点。”苏厌挠挠头,“可能有点淡。”
沈厌坐在餐桌旁,看着碗里的鸡蛋。他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热汤面了。母亲走后,厨房就成了摆设,父亲只会叫外卖,或者让他用冷水泡方便面。他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温热的汤滑过喉咙,熨帖得让他鼻尖发酸。
“好吃。”他含糊地说,声音被面条堵着,有点瓮声瓮气。
苏厌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沈厌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直到把最后一滴汤喝干净,才发现苏厌一直在看着他,碗里的面没动多少。
“你怎么不吃?”沈厌问。
“看你吃得香,我就高兴。”苏厌说这话时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厌的脸颊忽然有点发烫,他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拖得长长的。
“对了,”苏厌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架上抽了本书,“这个给你看。”
是本封面磨损的诗集,页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我高中时看的,觉得里面有几句写得特别好。”苏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用红笔画线的句子:“‘阴影在左边,光明在右边,而我们站在中间,踩着彼此的影子’。”
沈厌盯着那句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上的折痕。他想起巷口那次,他们的影子短暂重叠的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我不太懂诗。”他诚实地说。
“没关系啊,随便翻翻。”苏厌把书塞到他手里,“睡不着的话可以看看,说不定能看懂呢。”
夜里,沈厌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苏厌的卧室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他拿起那本诗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比诗句更吸引他——“这里的韵脚错了吧?”“今天天气好,适合念这句”“像沈厌……”
最后那句批注很淡,像是写了又想擦掉,笔尖划过的痕迹留在纸页上,模糊却清晰。沈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反复摩挲着,直到纸页被蹭得发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片很亮的光,苏厌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喊他的名字。
第二天醒来时,客厅里已经没人了。折叠床被收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摆着温在锅里的牛奶和三明治,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苏厌清秀的字迹:“我去上课啦,早饭热一下就能吃,钥匙在玄关挂钩上,你要是想走的话直接锁门就行~”
沈厌捏着纸条,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像还留着苏厌的指纹。他热了牛奶,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手背上,暖得让他有点恍惚。
回到自己家时,屋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烟灰缸还在地上,玻璃碴混着烟蒂,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馊味。父亲躺在沙发上打鼾,嘴角挂着口水,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团抹布。
沈厌没理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墙壁上贴着褪色的乐队海报,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作业和空烟盒。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把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诗集塞进去,又拿起苏厌给的那盒巧克力——昨天忘了带走,被他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关门时,父亲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滚”。沈厌没回头,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回学校,直接去了苏厌的住处。用苏厌留下的钥匙打开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客厅的沙发上,多肉植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拿起吉他包打开——里面是把木吉他,琴颈上刻着个小小的“厌”字,和他名字的读音一样,只是写法不同。
他试着拨了下弦,音有点不准,却透着种笨拙的温柔。
下午苏厌回来时,看到沈厌坐在地板上擦吉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把他锋利的轮廓磨得柔和了些。“你会弹?”苏厌惊喜地问。
“以前学过一点。”沈厌放下擦琴布,指尖还沾着点灰尘,“我妈以前是音乐老师。”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很少提起母亲,那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疤,碰一下就疼。
但苏厌只是哦了一声,没追问,反而在他身边坐下:“那你教我好不好?我学了半年,还是弹不好《小星星》。”
沈厌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拿起吉他,调好音,指尖落在琴弦上,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是母亲以前总在他睡前弹的曲子,舒缓得像月光。
苏厌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阳光穿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从那天起,沈厌就暂时住了下来。他没再回那个家,父亲也没打过电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离开。苏厌白天上课,沈厌就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帮苏厌整理屋子,下午等苏厌回来,就一起做饭、弹吉他、聊些有的没的。
苏厌知道了沈厌不喜欢吃香菜,知道了他喝可乐只喝冰镇的,知道了她看到密集的虫子会莫名烦躁;沈厌也知道了苏厌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小夜灯,知道了她其实是个路痴,上次说“走路十分钟”,其实绕了远路,知道了她偷偷在诗集里写“沈厌的眼睛像藏着星星,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他们的轨迹,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一个偶然的交点,开始慢慢缠绕、重叠。沈厌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苏厌的手机响了。
现实总是不尽人意,从那天他们在小巷的相遇,一起生活,和沈厌弹的那个音一样,本身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