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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掌权就没有话语权 兄妹达成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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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忌一路将魏无双送至她居住的“漱玉轩”。他并未即刻离去,反而在临窗的檀木榻上安然落座。方才在祖父面前的孤冷锋锐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令魏无双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兄长模样。暖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满室如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
“昨日归家,睡得可还安稳?”魏无忌的目光落在魏无双眼下那两抹淡淡的青影上。在祖父处时他便留意到了,只是彼时情势紧迫,无暇细问。
“不好,”魏无双在兄长对面坐下,捧着小手炉,秀眉微蹙,“做了个极可怕的梦,梦见好多条冰冷滑腻的大蛇,缠着我往漆黑冰冷的海水里拖……”她此刻回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触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归家头一晚就遭此噩梦,阿兄,你说,这算不算是什么预兆?”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娇嗔,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忧色,并未逃过魏无忌的眼睛。
“梦魇而已,岂可当真?”魏无忌温言安抚,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梦醒时分,便是否极泰来。双儿莫怕。”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妹妹的头顶。
魏无双却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缩了缩脖子,嗔怪道:“阿兄!莫要总摸头,摸多了会长不高的!”她嫌弃地瞥了兄长一眼,随即又想起正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阿兄,我想看看完整的《魏氏家训》,该去哪里寻?不会……要去那阴森森的九重门吧?”想到昨夜迈入九重门时的肃杀寒冷,她心有余悸。
魏无忌闻言失笑,修长的手指遥遥一点角落那座精致的梨花木书架:“何须舍近求远?你那书架上不就静静躺着一册?”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怎么忽然想起看这个了?”
“身为魏家儿女,自然要将家训烂熟于心,方不辱没门楣呀。”魏无双眼波流转,俏皮一笑,心底却掠过祖父房中魏明理因记错家训而遭斥责的狼狈模样。她可不想步其后尘。“再者,”她语气微沉,带上几分郑重,“如今父母不在身边,魏家规矩森严,我生怕自己一个行差踏错,便会为你我招来祸端。”她想起自己顶着这张脸撒娇装哭的样子,耳根微热,有些难为情地低了低头,“总不好,次次都靠卖萌耍赖蒙混过关吧?”
魏无忌微微一怔,眼底漾开笑意,带着欣慰与怜惜:“你当真是长大了。竟已懂得未雨绸缪,为阿兄分忧了。”他再次伸出手,这次只是轻轻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
先前魏无忌在祖父面前,正是以的祖训为矛,狠狠回击了魏明理。那一刻,魏无双便在心中暗自发誓,定要将这魏家规矩的“利器”牢牢抓住。规矩者,不可不知,更不可不善用。
“阿兄,”魏无双忽然抬起清亮的眸子,目光变得异常庄重,直视着眼前尚未满十八岁的少年,“你想要家主之位吗?”她问得直截了当。
魏无忌没有回答,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妹妹,反问道:“双儿希望为兄去争这个位置吗?”
“我不知道。”魏无双回答得坦荡而真诚,“这终究是阿兄的路,当由阿兄自己抉择。”前世她深陷家族利益的泥沼,做过太多违心之事,错失所爱,也辜负真心。此番重活一世,她不愿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更不愿左右珍视之人的抉择。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这八个字,是她用一次生死轮回才真正领悟的沉重。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暖阁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天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的影。
“双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可知,魏家究竟是靠什么起家?”
“漕运。”魏无双不假思索。这点,茼蒿曾给她普及过。
“漕运?”魏无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饱含嘲讽的笑,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尘埃,“那不过是对外粉饰太平的金字招牌罢了。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掩盖的是一段沾满血污的过往。”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雕花木窗前。窗外,白玉兰枝桠覆着残雪,一只寒鸦孤零零地立于枝头,黑羽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它转动着脑袋,似乎在寻找一个温暖的栖身之所。然而,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皑皑,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无情的白雪所掩埋。
魏无忌的声音如同浸透了窗外寒雪,缓缓道出一段被刻意尘封的家族秘辛:
“百余年前,烽烟并起,吴国混战,乱世如沸。那时,我们的先祖,不姓魏,而是叫沧月。沧月乃是纵横辽东海域的海寇魁首。沧月掌御着庞大的船队‘乘风号’,劫掠商船,洗劫沿海,聚敛了泼天的财富与赫赫凶名,是当时令各国水师都头疼不已的海上霸主。”
他顿了顿,仿佛要让这惊心动魄的开端在空气中沉淀。魏无双也屏住了呼吸。
“五国混战持续了整整十八年,最终以赤渊吞并云翎,大夏吞并郦国而告终,天下遂成赤渊、大夏、北凉三国鼎立之势。而大夏能一举击溃以水师称雄的郦国,”魏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其关键便在于我们的先祖沧月,与那时尚是大夏太子的赫连祈,缔结了一份密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沧月倾尽麾下所有战力,助赫连祈在关键海战中击溃郦国水师主力,助他登上帝位。而赫连祈登基后,则兑现承诺,将大夏境内的漕运之权尽数交予沧月掌控,并划出富庶的乾溪之地,作为其子孙世代繁衍的根基。这便是魏家的真正起源——先祖以海寇之身行掠夺之事,积累原始之资;再以从龙之功换取改头换面之机,这才有了后世所谓‘百年望族,诗礼簪缨’的魏家门楣!”
魏无双听得心神激荡,半晌才喃喃道:“沧月?听这名字,倒不似男子。”
“沧月,”魏无忌看向妹妹,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乃女扮男装的奇女子。”这丫头,听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家族秘史,抓住的重点竟是这个?
“原来如此!”魏无双恍然大悟,“难怪沧月先祖立下如此大功,却未能跻身朝堂,封侯拜相。”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男子若有通天之路,谁又甘愿在商海浮沉?
“那‘魏’姓又从何而来?”她继续追问,如同抽丝剥茧。
“沧月先祖带领族人定居乾溪后,嫁与了一位魏姓郎君。”魏无忌耐心解释,“自此,沧月的嫡系血脉便承袭‘魏’姓,其母族则改姓‘胡’。你可还记得昨夜在府门相迎的喜伯?他便姓胡,是胡氏一脉的后人。”
这段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家族发迹史,竟如此传奇跌宕,足以令任何一位说书人演绎出八十回荡气回肠的史诗大戏啊。
“双儿,”魏无忌看着她,目光沉凝,“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只为给你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而是要你明白,流淌在你我血脉之中的,并非纯粹的商贾之血,而是烙印着属于海寇的掠夺与争抢的本能!这种‘争’,早已刻入了魏氏子孙的骨血。”他的声音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本不愿让妹妹过早直面这血淋淋的真相,却又不得不让她看清这深宅华服之下,支撑魏家百年的真实基石。
“所以,”魏无双清澈的目光迎上兄长深邃的眼眸,没有惊惧,没有退缩,亦没有盲目的鼓动,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与洞察,“阿兄已然下定决心,要去争那家主之位了吗?”她轻声问道。
“在魏家,”魏无忌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掌权,便没有话语权!如今阿爹阿娘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若让二房或三房执掌权柄……”他的话语骤然一顿,仿佛被某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忧虑扼住了喉咙。暖阁内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如此做,绝非贪恋权位。一是不愿阿爹半生心血所系的魏家基业,落入他人之手,付之东流。二则是……”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带着一种魏无双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不想让整个魏氏家族,因一步踏错,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魏无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暗藏的恐惧。她不明白,为何二叔三叔掌权就会让魏家“万劫不复”?这是否过于危言耸听?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少年郎君,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照出超越年龄的沉郁与坚毅。她从未想过,这副朗月清风般的表象之下,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包袱。
迎着兄长沉凝的目光,魏无双挺直了纤细的背脊,小小的脸上绽放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异常坚决的光彩。她仰起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好!既然阿兄决意要争一争这家主之位,双儿定当奉陪到底!”她的眼眸亮如星辰,带着前世淬炼出的果决,“我也不喜欢,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任其摆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