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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河村的月亮很大 姑娘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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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河村的月亮很大
一切如梦似幻,池禺想,好像是人为的考核,却包含着诡异的报复。
他们连管理大楼的灯也迫不及待地关掉了,目的再明确不过,便是让应聘者增加心理恐慌,从而达到考核的效果,怎么还会为应聘者配备电筒呢?代收见池禺木着,想得入神,于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池禺脑海中突然涌出“报复”一词,不由便联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婆恶毒的诅咒。难道它们已开始行动了吗?那么,它们报复的究竟是我,还是清河公墓的管理者;是经过清河公墓门前的车主,抑或仅仅是与日本有关的车辆?如果它们真是存在的,那么它们进行这一切报复计划的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代收把池禺拉出几步,说,别愣着了,与众人打个招呼吧,今天晚上可能要彼此帮忙。
池禺这才看见众人站成一堆,还没有各自行动。靠,池禺大声说,这是个什么鬼天气,月亮也不出来凑凑热闹,大概是躲在后面□□去了。
众人听了,一阵热闹,说,在公墓上空□□,会肾衰歇的。
池禺也哈哈大笑,说,各位,既然知道了后果严重,待会无论如何也得忍一忍,不然真染病了,指望那一千几百元的月薪,别想换肾,而且现在我们还未是正式员工,不能作工伤处理。
代收踢了踢池禺,小声说,这里阴气重,别乱说话。
池禺与众人握了握手,说,现在我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合作伙伴。在这儿,嗯,在这儿,我们更应守望相助,鬼鬼怪怪的事听得多,看得少,不足为道,最怕的是鼠窃狗偷,把生意做到死人的地方来。
如果对方做的是皮肉生意,需不需要阁下帮忙?一人说。
池禺听声音,知道他便是那个刚抽了一口烟便被萧主任警告的小伙子,他叫万户。池禺说,视情况吧,如果你不认为对方有奸尸的癖好,也愿意互相配合,便不必我们去观摩。
你这小子真损!万户说。
正在众人发出阵阵笑声时,一辆轿车射着刺目的灯光驶过来。车内的方总向众人招手,说,考核已开始,立刻行动!
众人于是沿路向前走。墓区里本来晚上是亮着路灯的,现在是一个也不亮。池禺想,为了一次考核,如果真吸引了盗贼进来,而又指望这群乌合之众的力量,未免太过天真了。
在福寿宫的门前,池禺与代收停下了。五月的天气异常闷热,即使是晚上,气温也只会降下一二度,但一站在福寿宫门前,池禺便忽地打了一个冷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池禺心里有点毛了,他问,代收,你有没有感觉冷?
代收搓了搓手臂,说,我正想问你呢。
池禺说,那么我们先别急着进去了,到荷花池那里坐坐。
荷叶新鲜的味道,托着荷花芬芳的清香,在荷花池周围缭荡着。他们两个坐在荷花池的大理石砌堤上。池禺问,你说今晚会不会有事发生?
代收说,感觉不妙,天愁地惨,阴气四聚。清河公墓位于两个山头之间,峡谷位置,是很好的灵魂栖息之地,可惜的是它面前是一条黄河大道。
池禺好奇了,那又怎么样?有冲突吗?
当然有,一个是黄河,一个是清河,两者怎么能相容?古传黄河一千年才得一次清,如今与清河交流,是相冲之局。交战的结果要么是黄河成清河,要么是清河成黄河,没有相安无事的可能。
嗄,你还懂这些?土工队有风水大师?
为死人服务的,自然会多听到一些风水方面的知识,这不出奇。
你只是凭名字说风水,可能其内在因由与此无关。
也有可能。
池禺说,刚才管理大楼停电时,我看见一张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
真的?那可出事了。这是阴灵。通常是怨气积聚而成,并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受集体所托而显化。这种东西相当于集体的触角,向外探路,也具有杀伤性,可随时报复。
这就是说,消灭了它,也不能解决问题,关键是化解它背后集体的怨气?
正是这样。
它会不会看上我们呢?
很难说,任何阴碍它报复的人,它都会不惜一切地清除,而且这阴灵不会有太多思考能力,目的性很可强,只要你阻碍过它一次,它便视你为敌人。
池禺的心莫名地撞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它呢?
代收笑着说,看你平时嘻嘻哈哈,原来也知道害怕。放宽点吧,道听途说而已,反正我还未看过这东西,所以到此为止,我还不太相信。
谁说我害怕,本老爷当年日闯三关夜夺八寨,死都不怕,会怕一些牛鬼蛇神?况且俺池禺走得稳站得正,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有何可惧?池禺虽是这么说,毕竟当生命不由自己操控时,内心还是带着惶恐。明刀明枪的决斗,还可下决心豁出去;暗箭冷枪的偷袭,则很让人感觉处于不利位置,而生挫折沮丧。
你呀,就是八宝全鸭,一味嘴硬。代收说,这样吧,你是A1,我是A2,看现在的情势,今晚决不会无惊无险到七点,不如先打个盹,养养精神,应付将要发生的事情。
池禺也确实困了,便躺在砌堤上入寐。迷迷糊糊的时候,几滴水溅在他脸上,以为是下雨了,没有在意。接着又是几滴水掉在他脸上。池禺感到水滴过大,不像是雨点,便嘟哝着说,代收,别玩。代收没有回答,池禺便继续睡。忽然脸上一凉,一大片东西覆在他脸上,池禺顿时惊醒,可是四肢僵硬,身子动弹不得。那片东西越收越紧,弄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池禺张口大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明明让东西覆了整张脸,张开眼睛,却能看到那张阴魂不散的比漆黑更黑带蓝泛光的面孔。苦苦挣扎中的池禺,猛地用口一吸气,把脸上的东西吸了一小片进嘴里,然后用牙齿狠命地嚼,嚼烂了,呼吸便畅通了。池禺感觉四肢能活动,于是迅速伸手把罩在脸上的东西抓开。人坐起来,仔细看手中捏着的东西,却是一片荷叶。
池禺看不到代收,便按着对讲机叫A2。代收说他小便去了,池禺的心方才有点踏实。他坐在砌堤上,仍为刚才那如幻似真的窒息感到后怕。风轻轻的吹着,翻过荷池,发出阵阵脆响。蝉儿伏在公墓的树木上,偶尔会有一两只凄厉地叫出一串声音,仿佛一个破沙盆碎裂在地上,然后又择别枝栖去。又是几滴水溅在池禺的脸上。池禺转头看荷池时,一块东西塞进了他嘴里,滑滑溜溜,是条金鱼。池鱼立即把它吐了出来。金鱼落在地上,弹跳着,过一会,不动了,池禺摁着手机,微弱的亮光映着垂死的金鱼,有一种凄凉。池禺正想把金鱼抓起,然后放回荷池,金鱼的肚子突然爆开了,窜出了一堆小金鱼。小金鱼一条条腾空而起,越过池禺的头顶落进荷池内。池禺看得目瞪口呆,如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魔术所致。
池禺想起了陈年事跟他说过年业行经荷池时的事,立即起身离开荷池五六米。荷叶在互相挤挨中,弹着痛苦的忘魂曲,高高擎起的荷花,则如一盏熄灭了的灯。池禺怀着警戒的心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荷池,他怀疑荷池里藏着一群鬼。荷叶翻动的声音,慢慢变了,很快竟变成了一个婴孩的哭声。哭声是从荷池中央传来的。婴儿似乎哭得很伤心,可听不到亲人对他的抚慰。池禺尽管不想再受惊吓,但他不能对婴孩的哭声无动于衷。倘若荷池里真有一个婴孩,而却因为自己害怕而错过救援的时机,自己于心何安呢?代收还没回来,池禺于是藏好手机,把对讲机挂在皮带上,决定自己淌水进荷池里看看情况。
他把裤管拉上了大腿,脱下了鞋袜,然后一步跨进了荷池里。荷池的水并太深,倒是淤泥较粘。池禺怀着忐忑的心情,分水拨荷前行。婴儿的哭声便在前面,一直在前面。池禺一直朝前走,但婴孩的哭声也一直在前面。池禺觉得情况不妙了,欲回头,又不忍舍婴孩的啼哭而去。犹豫间,池禺忽觉眼前一亮,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流泻着柔和的光华。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婴孩了。婴儿躺在一大片荷田旁边的一株柳树下。他走上前,轻轻地拍着婴儿,婴儿的哭声渐止,甜甜地睡去了。荷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几条船儿在荷田中不断地穿梭着,一大群男男女女在一边嘻嘻闹闹,一边辛勤地挖藕。那藕条很长很壮,带着淤泥的鲜腥,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池禺向他们喊,谁的婴儿哭了也不管?船上有一个女子向池禺招手,说,婴儿哭,财富出。池禺顺着阡陌走,跳上了一条船。
船上一个姑娘掰了一截藕,弯腰把藕放水里搓了搓,藕离开水面时,已是雪白干净的了,姑娘把藕递给池禺,说,吃吧,又脆又甜的。池禺看眼前的这位姑娘服饰虽过时,可清丽脱俗,难掩面上风流,两条光光的手臂,如藕一样修长。池禺有点懵了,他真没想到公墓荷池内居然藏着一个世外桃源。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时,一个男子从田里站直了身子,把几条藕放进了船上,说,这里是清河村。清河村?池禺重复着。对呀,姑娘说,我们这里一直就叫清河村。池禺绞尽脑汁也没想起竹露市有一条村叫清河村。
男人问,听说外面打仗,你是怎么进来的?池禺奇怪地问,打什么仗?中国很久没有打仗了。
不是吧,听说日本鬼子在侵略中国。男人也满脸奇怪。
池禺差点笑出来,但心里也一阵抽紧,他不知道他是走错了时空,还是遇上了患了长久心灵创伤的一个族群。
姑娘看池禺不相信,说,是真的,日本人正在我们村修一条铁路,村里许多人都被驱赶去挖泥碎石,稍有不顺,便给杀死。正说到这里,荷田边窜出几个日本兵,一刺刀便向熟睡的婴儿刺去。呀,我的心肝!船上的姑娘惊叫一声。她还来不及跳下船,一颗子弹已进入了她的胸膛。池禺没想一片如歌静谧,陡起变故,心中充满了愤怒。
A1,A1,你在哪里?皮带上挂着的对讲机在呼叫。池禺梦中惊醒般,按着对讲机说,我在清河村内,呀,不,我在荷池内。池禺再看眼前的景物,已尽是漆黑,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池禺转身,往回走,可走了一会,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他奶奶的,池禺忍不住骂了一句,小小的一个荷池,竟也像走八卦阵一样!
池禺索性折了一张荷叶,覆在脸上,立定决心,不用眼睛,也不用思想去探路了,选定了一个方向,径直朝前走。池禺想,面积只有七十余平方米的一个荷池,能成什么迷宫呢?只要选取一条直线往前走,哪能走不出?
过了一会,池禺发觉不对劲,感觉有人在拖着他走,老在转圈。他掷掉荷叶,俯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让发烫的神经冷静冷静。他仰头看了看天空,有一辆飞机正闪着衰微的灯光,在天的尽头行驶,飞向未知的宇宙。
身旁的荷梗挺得更直,如尖刀林立。池禺看见了那张黑蓝泛光的面孔在狞笑。头突然像被谁努力往下按,池禺无法挣扎,两腿弯曲,整个人便趴在水里。池禺在水里憋了一分钟左右,脑子膨胀,往事历历,感觉死亡迅速接近。
池禺再不能憋气了,劲一松,便开始努力地吃水。池禺真的不忿,他不想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他想到家中还有深爱着的李愁予。她,她会很伤心的。池禺想。
正在这时,一只手把他提了起来。池禺努力吸了几口气,辛苦得又要瘫下荷池。
你这小子干嘛,平白无故的趴在水里,天热图凉快吗?是代收的声音。
池禺语不成句地说,我在荷池迷路了,你带我出去吧。
代收哈哈大笑,说,看来真的是懵了。
池禺不知哪来的力量,喝道,背我出去,别罗嗦!
代收也不答话了,挟着池禺三几步便跨出了荷池。池禺这才发觉自己竟在荷池边迷路。代收想把池禺放在砌堤上,池禺不愿意了。他勉强向外走出几米,这才倒在水泥路上。
过了十几分钟,池禺才渐渐恢复体力。他坐了起来,问,代收你丫刚才方什么便呀,对着荷池解决不就可以了吗?走老远的地方,差点害死我了?
代收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害死你了,我只是走开了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怎么我觉得你离开了两三个世纪这么久。他娘的,这保安员的工作没法干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给整死。
谁要整死你?
鬼。
我看你就鬼头鬼脑。
不是骗你的。池禺于是把刚才的事向代收说了。
代收沉吟了一会,说,我看,你现在不管做的什么工作,也不能逃脱被鬼害的惊恐了。这个阴灵认定了你,你只能面对,然后找出背后的因由,化解,才能免受苦难。
我怕还未找到背后的因由,已经死了。池禺有气无力地说。
完全有可能的。
你代收说啥,我有我说,你应该驳斥我的观点。
代收笑了起来,说,好好好,总之,今晚我是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也得一起死。
池禺也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得结拜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夜色越来越浓,黄河大道上的灯光无奈地探向漆黑的天空。
B2,你在哪里?对讲机传出声音。
B1,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在碑林闪了闪,所以赶了过去。
B2,那么你现在找到了吗?
B1,找不到,只怕是一条流浪狗。
B2,要我来吗?
B1,不用了,我现在回来了。
这边刚停下了,那边又响了。
D1,敲碑的那个人是谁,抓到了?
D2,没发现有人。
D1,但我们明明听到是敲碑的声音,不是人敲的,会是谁敲呢?
D2,鬼敲的吧。
D1,你丫别乱说,把鬼引出来,你也不会好过。
D2,是有点奇怪。
池禺忍不住按着对讲机,说,公墓里确是有鬼,你们准备好伟哥没有,人家采阳来的,疲疲沓沓,会死得很惨。
A1?A2?池禺吧,你小子别得意,我已经把女鬼赶往福寿宫了。是D1的声音。
池禺还想喊话时,一个声音响起了,别玩机,老老实实接受考核!不然立即淘汰!这是萧主任的声音。
池禺没好气地说,这萧主任竟然在监听着我们的说话。
代收说,你呀,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还是好好想想哪里得罪了亡灵,尽快找出破解之法,否则我真担心你过不了今晚。
真衰,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改不了。对了,代收,你知道竹露市有一条叫清河村的村子吗?
没听说过。
竹露市外呢?
去的地方少,也没听说过。
我想这清河村肯定与欲置我于死地的阴灵有关系。清楚了清河村的事情,离破解秘密就不远了。
E1,你有没有看到刚才亮着火光的地方。对讲机传来了呼叫。
E2,看到了。我正在去看究竟。你站在原处,我需要你来的时候,你马上过来。
E1,收到。
过了约十分钟。池禺与代收都平心静气地听着宁静区方面的情况。
E1,怎么了?
E2,没事。可能是些磷火。走近了,却看不到火光。
E1,不过从我这地方看过去,火光还在亮着的,你确实看清楚了吗?
E2,看清楚了。真的没发现火光。不信你来看看。
池禺对代收说,看来宁静区也不宁静了。
代收低沉地说,今晚,我想我们都得经历一场奇妙旅程。
黑暗中突然钻出了一个人,冲在池禺与代收的身边,大声问,你们在干啥?
池禺细看,却是萧主任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于是回答,我们在看护着福寿宫。
进去。坐在这里看护个鬼呀?萧主任甩下一句话后,骑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又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