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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爱人十一年 ...

  •   庭问星迟到了,他预约的心理治疗在下午两点,睁眼看手机的时候已经两点零五分,闹钟没响。

      他快速换衣服洗漱,给治疗师打电话:“对不起啊医生,我、我睡过头了,凌晨喊siri‘定个明天下午两点的闹钟’,结果它给我定到明天去了……就是…当时已经是‘今天’了。”

      “我懂我懂,没关系,你现在过来吗?”
      “还能去吗?大概半小时。”
      “可以来,今天下午半天都空闲。”

      庭问星熬了个整夜,他打车过去,顶着一对浓郁的黑眼圈坐下,苦笑:“抱歉来晚了。”

      治疗师没想到他这双眼睛熬成这样了,坐直说:“你这是熬穿一整夜了吗?早说啊,早说你睡觉好了呀,睡眠才是躯体精神最好的修复,你不睡觉来心理诊所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不不,睡好了。”庭问星停顿了下,说,“之前讲的那个剧本,就是…就是我临到签约合同之前要求修改的那个,我改完了。所以我还是要过来,有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改完了,但我还没有发去资方的邮箱。”

      治疗师点头:“你并不是对修改后的剧本不满意,只是不想发过去。”
      “对。”
      “你不想结束这个剧本。”
      “……对。”

      在之后的十秒多,也可能是二十多秒的时间里,庭问星和心理治疗师都沉默着,诊室里很安静。随后,治疗师站起来,他将办公桌上胶囊咖啡机的清水壶拿到饮水机下接水,问道:“喝点咖啡吗?”
      “好。”

      刚萃取出来的咖啡比较烫,庭问星把它放在茶几上。他有话想说,又组织不出语言。

      诊室里飘着咖啡味道,不知这是不是心理治疗师的技能之一,但庭问星确实在盘旋着的咖啡味道里渐渐思维清晰。
      “这个剧本,在写它的时候我就感知到,它被写完的那天,小鸟和我就会分开。”

      治疗师感觉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便没有询问和引导。在某种意义上,庭问星很适合做心理治疗,治疗师终究是辅助,一切心结都需要当事人自己拆解。

      庭问星接着说:“我一般只能在晚上写东西,具体来说,是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日出的这段时间。两…两个月前,我写到中间一个非常重要的剧情,那时候大概是凌晨三点一刻,小鸟从卧室里出来,因为我要边抽烟边写,所以我在阳台。小鸟出来叫我去睡觉。”

      “我说我今晚不能睡,因为情绪和状态是持续的,强行切断一次后面就衔接不上。可是小鸟说他上午要开庭,开庭前还要先见当事人,我们两个一直睡在一起,他习惯了,我通宵的晚上他常常睡不好,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的。

      “放在平时我必然关电脑和他回卧室,但这个剧本是我心血之作……当然,我知道这样太自私,这话说给谁听都会觉得我太过分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停下来,那种连贯的写作状态非常重要,不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状态。所以我拒绝他,我跟他说,你先睡吧好吗,我今天真的必须把这段写完。

      “小鸟很不开心。他说,你能不能为我着想一下?——可能你现在听起来是我在为自己找借口,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当时我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我反问小鸟,你究竟是需要我陪你睡,还是需要满足‘庭问星睡在旁边’的这个习惯?

      “听起来比较…费解,对吧?我不该那样问,太伤人了,我否定了小鸟的感情,即便我们常常吵各种各样的架,但从没有过一次我们否认过爱情。我明知道小鸟的意思,他很困,他需要早起,他是个很有秩序的人,习惯也是他固守的秩序之一。我还是出口伤人,我想强迫他说他需要的是我而不是习惯,他太固执,我也固执,那个晚上我绝对不能去睡觉,他也绝对不会说他需要的是我。

      “好奇怪是吧,明明把爱情单拎出来,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就是两个人没办法把爱情单拎出来。我们两个的性格脾气根本不合适,过去…过去我们忙着在生存的缝隙里相爱,完全没有任何爱情以外的东西存在,其实这些尖刺一直都长在我们身上,过去它们精疲力竭,软榻着像是动物的毛发,之后我们的生活不需要奔波打拼,尖刺养精蓄锐,在空间足够大的房子里我们即便蹲在对角,也能伤害到对方。

      “说回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小鸟听我那么问之后,他很轻蔑地笑了下,跟我说‘随便吧’然后去拿安眠药——是的他、他那阵子的睡眠有很大问题,我有很大责任。因为在这个家里我的收入比较可观,有一次我出于……好吧我在这里没必要装腔作势,我就是自私,我希望小鸟能辞职待在家里,这样他不用早八晚六,可以和我的作息友好相处。

      “小鸟对做一只金丝雀没有兴趣,看吧这里就是我人性的劣性,我连到现在还用‘小鸟’称呼他。又说远了,两个月前的晚上,他吃了安眠药,他本来没打算吃,因为佑匹克隆对神经传导有一定影响,也会影响他庭上发挥。我在他吞下药之后立刻后悔了,但说来可笑,我后悔没有和他一起去卧室睡觉,同时也在庆幸,我可以坐在阳台把剧本里的这段剧情写完。

      “所以我没办法把剧本发给资方,我不想……我不想结束它,尽管它已经结束了我和小鸟也一样结束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握着什么东西,其实我手里空空如也。”

      咖啡已经冷了,庭问星端起纸杯仰头几口喝光。然后治疗师起身走过来,放下一包抽纸在茶几,再坐回去。在庭问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他早已泪流满面。

      最近庭问星憔悴很多,长期昼夜颠倒的作息和紊乱的饮食,加上分手,他瘦了不少。庭问星通常脸先瘦下来,骨骼贴着皮,眼窝深,稍低些头,眼睛完全躲在影子里。

      所以治疗师无法看见他哭泣时的眼神状态。庭问星很快收拾好自己,擦干净脸,问:“能再倒杯咖啡吗?”
      “当然。”治疗师拿一只新的纸杯。

      “我这里只剩下比较苦的胶囊了。”治疗师问,“你不介意吧?”

      “佑匹克隆很苦。”庭问星答非所问。
      “是小鸟告诉你的?”
      “嗯。”庭问星点头。

      咖啡机萃取的噪音结束后,庭问星继续说:“小鸟说安眠药很苦,我那时候好奇,但我不能吃。所以有次他吃过药,我吻他,舌头在他嘴巴里尝味道。真的非常苦……那种苦是排斥性的。小鸟说过,直到第二天,嘴里还是苦。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颗安眠药做得这么苦——好吧其实是能够理解的,研究员要确保人不会误食它,也可以避免谁被骗着吃掉安眠药,哦,这么想的时候我还和小鸟说,有些剧情把安眠药碾碎混进牛奶里骗人喝下去,他们下的药应该不是佑匹或者佐匹。”

      治疗师拥有精神科执医证,他当然知道佑匹克隆和佐匹克隆的苦味有多夸张。他将咖啡放在茶几,继续问:“对于小鸟,你还存在一些执念吗?其实从这么久听下来,你很矛盾,你并没有希望和小鸟之间争个高下对错,你也没有真正厌倦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说实话,我能听出你有执念,可我仍然不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沉默。
      治疗师猜测他拒绝回答:“你知道就可以,没有必要告诉我。”
      “我知道。”
      “那就好。”治疗师点头,“无论如何,对你而言这一切都值得。剩下的执念或许也是你的习惯,那种‘庭问星睡在旁边’的习惯,你不想失去它,对吗?”

      庭问星忽然眼神游走,仓惶地像是被人揭开最后一层皮囊。
      他曾质问雁期年,你需要的是我,还是需要一个睡在身边的庭问星。
      此时此刻,治疗师没有质问,但效果相同——你抓住不想放开的究竟是爱情,还是和雁期年在一起时无论快乐痛苦,都会蓬勃出那种连贯的,如动脉被刺穿时汩汩涌着鲜血的创作能力。

      爱人十一年,模糊不可辩。
      滚烫的咖啡不断上涌着白雾,他感觉自己置身其中,认不清方向,分不出昼夜。

      爱人十一年,爱得空空如也。
      许多文学、哲学作品告诉人们,爱人的底色中往往有自己,他恋即自恋。爱人爱到最后是爱自己吗,不是说爱人先爱己吗,为什么爱到最后还是爱己?庭问星陷入了懂得的越多越痛苦的状态,他向外界求答案,吸纳着无数道理和逻辑,仍没有任何东西能中止他的痛苦,或者说治愈他的先转。

      在心理治疗师看来,这样的人其实很难引导,他们理解一切,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无奈人终究是人,无法像维修一台机器,替换或修复故障的部件,就可以重新顺畅地工作。

      “人会一直变化,你明白吧?”治疗师轻声询问他。
      “嗯。”

      “你也会变的,你不会永远被困在这个现状里。可能会痛苦很久,很多年,守得云开见月明并不是让时间冲淡一切,而是‘守’得住,在放开执念的过程中,我们只能在每一个几近崩溃的时刻里去对抗情绪。因为人就是这样的物种,脆弱和坚强并存,有一句话你应该听过,在你交出不同的答案之前,命运会一直递给你相同的难题。你不会一次就松开手放执念离开,每一次慢慢松一些,松开一根手指,这个过程无疑很痛苦,你还会重新握紧它,但在你每一次认为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时刻里,要记住,这是命运的难题。”

      “……嗯。”
      “那我们下次见,庭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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