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银河冬眠

7、第 7 章 “我有过无

　　“你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唐煦放下包，从里面拿出电脑来。

　　雁期年“嗯”了声，把桌面上的排插向唐煦的方向推了推，唐煦把电源线插上去。今天唐煦来他办公室是一起调整《枯水船歌》的授权合同，一些细节要当面讨论。

　　“庭问星要做一些剧情改动，对方是同意的，不过是口头同意。”唐煦直入主题，“然后考虑到戴菱这个演员是带资进组，她到时候在片场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话语权，这一点，要想个办法在合同里限制一下，你看看用什么条件限制？”

　　雁期年鼠标刚挪到合同文档上：“戴菱？”
　　“……嗯。”唐煦笑笑，“李自幽。”

　　雁期年当然知道李自幽是《枯水船歌》的主角，听见由戴菱饰演，表情惊愕：“那他……”只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唐煦轻易听懂，笑着小幅耸肩：“他原计划应该是准备把办公室炸了，不过还好处于低谷期，精力太差就没炸。”

　　他还可以想象到庭问星的神态表情，甚至台词也能猜到一二。看雁期年笑得还挺轻松，唐煦倒好奇了：“你们是不是分手之后都跟世界和解了？他能接受戴菱，你听这剧情也能笑了。”

　　雁期年都鼠标晃到文档小标题，点开，说：“因为坐到观众席来了。”
　　“也是哦。”

　　合同修改的很顺利，一个小时多点儿就基本解决。虽然两人分手，但雁期年拟的合同还是非常偏向庭问星，最后雁期年把合同打印出来，用铅笔圈起几个小项，边说边写：“你记着，这个部分可以给资方留一些富余时间，因为第一我们都不知道他改剧情要改到多久，第二如果剧情改完，资方现在嘴上说改成什么样都可以，但到时候如果又不满，这里我建议松动一些，在已修改的剧情里松出10%左右让对方再次修改。”

　　唐煦表示明白，这就是雁期年对庭问星最大的偏心。他给资方留了口子，但口子不大，给庭问星设置了ddl，但期限不填。每个合同律师看过这份合同都会觉得合情合理，但如果是浸淫这行许久的合同律师会发现，它在中立公平的情况下，每一条都向编剧倾斜。

　　“ok了。”唐煦一一记下，合上电脑，“那有事再联络了。”
　　“好。”雁期年回应。

　　其实不会有事了，他知道唐煦是独身主义者，即便以后唐煦有什么酒席邀请他，律师是个可以轻易推掉所有饭局的职业。

　　唐煦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静得有些过分。雁期年还有很多事情，上千页的案件卷宗等着他看，单是判决书就够他看上一阵子，可他还呆坐在这儿，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枯水船歌》四个字。

　　他要改剧情，改哪些？改结局？改全部？为什么要改，写好的为什么要改，那自己岂不是白白受罪？

　　雁期年立刻手掌捂住额头，撑在桌面，不要想这个，直到唇舌和喉咙干涩到发痛，才意识到很久没喝水了。

　　午餐绝不是难以下咽，但他只是麻木地咀嚼，用喉咙将食物往下压。

　　《枯水船歌》写完的那天，他们决定分开。
　　整个创作周期里，庭问星一次次击溃他的精神防线。起初是某家资方想要一份定制剧本，因为庭问星很多天没有看邮箱，对方也缺乏耐心，又发过来一封脚本。

　　那天庭问星回家抱怨这件事，他轻描淡写地问了对方报价。这一问把大编剧问毛了——你怎么又提价格。
　　好吧好吧。雁期年那阵子忙得肝颤，敷衍道歉，抱歉我只是顺嘴问，习惯了。

　　然后他们吵架。庭问星说，你不是顺嘴习惯了，你是一直都没有拿我的作品当回事！
　　雁期年莫名其妙，我又不懂你的文学创作，我除了问价格还能问什么？
　　庭问星哂笑，因为你不在乎。

　　又来了。雁期年只觉得大脑疲乏，是的，这么多年共同生活，庭问星早已熟读刑法，可能这说得有些夸张，但长期恋爱就是这样，伴侣之间总能有职业渗透。

　　可如此多年，雁期年对剧本这东西只有越来越抗拒。剧本带来的外部压力已经把他累垮，他丝毫不想探究庭问星写了些什么想要传达些什么。雁期年对剧本的期盼只有“赶快写完卖出去结束这一切”。

　　于是吵架衍生到“你不在乎我”“你觉得这一切除了钱就没有别的价值”“你话越来越少了”。

　　雁期年的沉默往往换不到宁静。
　　庭问星的折磨润物细无声。

　　洗衣机里深浅色混洗的衣裤，花盆里的烟灰，又一次没有调回原位的驾驶座椅。
　　雁期年不是个事事计较或是患有洁癖的人，只是庭问星太了解他，知道哪些事情能让他崩溃，让他不得不来跟自己交流。

　　这就是《枯水船歌》真正的、现实层面的创作背景。
　　痛苦，极致的、扎人的痛苦。也是主角李自幽的痛苦，她被迫放弃渔船，离开长江，去陌生的城市让人啃噬。十年禁渔，从此她的长江枯竭，再也唱不出一句船歌。

　　资方的报价昭示着这部剧本在世俗意义上有多么成功，庭问星得到了又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失去了他十一年的爱人。

　　所以居然是戴菱来饰演李自幽。想到这里，雁期年苦涩笑了笑，他收拾好午餐饭盒，抽湿纸巾擦桌子。

　　律所实习生来敲他办公室门，怯生生的，带着畏惧的神色挤出笑容：“不好意思啊雁律师……那个、就是，韩律师让我今天下午跟您去看守所见客户……”
　　“今天下午？”雁期年恍然回过神，“对，对的，呃……抱歉我之前忘记了。稍等，我收拾一下包我们就走。”
　　“好的好的！”

　　看守所在三十多公里外，实习生中午来找他就是想问问是不是该出发了，毕竟如果雁期年不带他一起去，他要么地铁转地铁再转公交要么打车。打车还不知道能不能报销。

　　雁期年的车刚订下，还没提。他在app上叫车，实习生紧紧跟在他身边。

　　到律所一楼沙发坐下等车，雁期年手机没有锁屏，亮在叫车软件的界面，上面实时追踪着司机开到哪里了。实习生见雁期年闭目养神，他又担心车开到路面他们两个没有出去等，于是悄悄看着他的屏幕。

　　不巧，屏幕上方出现一则短信提示。
　　『尊敬的客户，您预约的心理治疗于今日16时……』后面的内容实习生连忙别开脸不再看。有一种“当我意识到我看见什么时一切都来不及了”的无助感。

　　也是因为短信，手机震动，雁期年睁开眼，点开短信……他又忘记了。
　　几天前他忘记今天下午要去看守所，所以给自己预约了今天下午见心理治疗师。这阵子，他过得越来越烂。

　　“没关系的。”余医生坐在他斜对面，“我们这边时间比较好协调，你不用道歉。所以你一直是个规律计划的人，对吗？”

　　“是的，我会控制好每天的事件，大脑里一直有清晰的时间表。”雁期年答过，又说，“耽误您周末了，其实本来……本来我是想等到下周。”

　　“哦，没事没事。”余医生笑起来，“你负罪感太强了，你要想一想，这么沉重的‘认罪’，你是在向我道歉，还是在讨伐你自己呢？你不用回答也不用分析，我想说的重点是，你的精神压力太大所以导致你整个人非常疲倦，做一个事事规律的人需要精力，你能够消耗的精力不多了，你需要养一养精神。”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给自己放个假？”雁期年不懂。
　　“度假是个好选择，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如果工作协调不开的话，我建议你转移一下注意力。”治疗师端详着他，男人只是垂着眼睛看起来乏力，但衣服腕表仍然体面，下巴没有胡茬，头发也是干净利落。

　　这让治疗师松了口气，最起码这位雁律师还没有到自暴自弃的地步。

　　雁期年摇头：“没什么好做的事情，新租的房子已经安定下来，买了些小家具，车也订了，我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转移注意力，我总不能去看电影吧。”

　　他已经没办法去看任何一部电影，甚至在视频网站上看见“电影”一栏都要立刻躲开视线。治疗师没有鼓励他去看电影，也没有为他寻找还有什么可做的事情。

　　“聊聊最近的状态吧。”余医生说，“上次过来时你说你在带一个实习生，他表现怎么样？”
　　“太怯懦，我知道实习生都这样，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律所实习生都有个猖狂无度的大编剧男……”他噎住。

　　实在是顺嘴，也不知是顺嘴还是顺脑。
　　事实就是这样，他没办法忘掉那位猖狂无度的大编剧。有时他会宽慰自己，庭问星确实在很多方面改变了自己，譬如当初自己在律所——是那个他们与家庭断联后，在那个县城里的律所——那时候雁期年实习也是这样，畏首畏尾，不敢说话不敢提问。

　　是庭问星教他换一个视角：有话就说有话就问，再惨惨不过现在啦！

　　余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待几秒后，确认雁期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才继续说：“那你有培养他的想法吗？”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雁期年停了停，意识到这只是个闲谈中的假设，“暂时没有。”

　　在这么多次心理治疗之后，余医生终于在这次对话的机会中试探着问雁期年：“那么，你有再发展感情的想法吗？”

　　雁期年没有急于回答，他大约猜得到医生这样问的原因。说来不算自恋，庭问星从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常常捧着自己的脸赞叹这样貌生得多好看，但他也确实在片场被询问过有没有工作室，是误把他当作艺人了。

　　过去几次，雁期年提起过实习生，余医生自然记在心里。
　　因为一直用“Ta”代替实习生，且不论性别，也不论目的，医生认为身边多出一个新鲜的人，算是一种转移注意力。

　　“我没有。”雁期年答，“我暂时…我也不知道这个暂时是多久，我不想再谈恋爱了。”
　　“是对恋爱这件事……”
　　“我可能没办法接受另一个人。”雁期年诚实回答，“但我也不可能回头重新跟他在一起，我有过无数件后悔的事情，可能数到太阳落山都数不完，但我确信我不会后悔跟他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