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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知道不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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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期年拟的合同相当缜密,都是以前吃过的亏慢慢积累,懂得了这行业各种各样的黑招。
比如庭问星很早期的一个原创剧本授权出去的时候,雁期年和庭问星脑袋对着脑袋研究整合了好几天。基于合同的基础框架,双方都没有直接选定主角的权力,于是雁期年信心满满地在合同里写『剧本作者对主角饰演者有12次否决权』。
当时俩人觉得自己可厉害了,世道哪有那么凶险,拜托12次否决权欸,那岂不是轻轻又松松就选到自己满意的演员。
然后导演组选出了12个备着给他们否掉的演员之后,请进来第13位早已内定的主角饰演者。实际是人家拿捏你才是轻轻又松松。
后来,雁期年吸取了教训。既然所谓的“作者参与选角”徒有虚名,导演组对选角权从各个方面都抓得很紧,那么雁期年决定不跟他们在这方面过招。于是在那之后,庭问星的后一篇《篝火》的授权合同上,雁期年选择『3次否决权』的同时,添了足够高的要价。
双方都是聪明人,这样的合同对话对方也很满意,大家都体面。对同行、对资方,导演组可以说“我们是协商选角”因为有合同支撑,在内部,关上门,导演组想用谁就用谁。
往往在这个过程里庭问星没有说话的机会,律师和导演组在最大程度上各自争取权益,他永远在被动接受。因为彼时他的能力仅仅是创作,并且绕开主流审美,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和风格,不符合当下观众的情感需求。这让他处在一个要么不授权改编继续穷下去,要么闭上眼睛漫天要价的路口。
庭问星在这个非常讲究的行当里泡了许多年,雁期年也在律所浸淫了非常久。有时候雁期年静下来想一想,会不会是两人的工作心态潜移默化到了生活,想过又觉得荒谬,那这世上所有编剧在找对象的时候都应该备注一下,不要律师。
现在,身边亲人也觉得他们是职业问题。
雁期年午休在茶水间吃着楼下买的便当,还剩下1/3。电话里的母亲焦躁询问,究竟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吗,这么多年不能讲散掉就散掉的呀,肯定是你官司打太多,他怎么吵得过你这当律师的,你就不能让让他?
看,连他妈妈都觉得是自己这个律师嘴皮子太厉害。
雁期年说不是吵架了,比较复杂。
母亲“哎哟哎哟”的像是在拍大腿,复杂什么复杂,你当感情是案情呐?
雁期年将叉子放回餐盒,但又很快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饭。
他决定不再反思,过去的几年里他反思过无数次,甚至当“反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都会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又开始反思。
他够了,完全够了。
并且他知道庭问星也完全受够了自己。倒不是谁不能低头认错,都低过头,都认过错。庭问星曾经信誓旦旦说不会再往花盆里弹烟灰也不会逼迫他,雁期年也承诺,再也不会以利益为上规劝他卖剧本以满足自己的胜负欲。
这些事情他们很多次坐下来聊过,认真地聊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沟通总会演变一个举证一个反驳,一个阐述情绪,一个寻找漏洞,俨然开庭审判。有时候庭问星会暴起失控,质问他是不是得再找个书记员,字字句句记下来,按每阶段小节打分,看咱俩谁输谁赢!
雁期年当时哂笑道,你得了吧,你诉状都得我帮你写。
吵架就是那样子,吵到后边就完全跑偏,甚至冷静下来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事情触发了这场架。
他知道不仅是自己,庭问星也受够了。
雁期年吃完便当,拿去垃圾桶丢掉。他手里有个挺焦灼的合同诉讼,在办公室趴了会儿起来醒醒神继续看证据。
接着他电脑上微信响动,发来消息的人是唐煦。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个表情,第二条,唐煦问他:『你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我朋友有一套准备出租的房子,要问问吗?』
雁期年还没找房子,应该说他根本没空找房子,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收拾打包自己的东西。这个月他辗转三个城市的两个看守所和一间法院,头脑永远按案件划分好区域然后填充内容,疲惫和压力之下还要处理和庭问星分手的情绪。所以他连“找房子”这个念头都忘记产生。
『好的,麻烦你问一下位置和价格。』雁期年这样回复她。
很快,唐煦回了个“OK”表情。
作为两边的多年好友,唐煦在这场分手盛会里,两个人她都能理解,但这两个人都不能理解对方。
因为在她的视角看来,庭问星和雁期年的每一次争端,都是雁期年将利益抬到比庭问星本人更高的位置压制庭问星——整个工作室都要活下去,不是你卖剧本给他们发工资的那种活,而是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这解释起来需要抽丝剥茧,有的资方就像在意第一学历那样在意员工的第一个老板,这个小编剧是谁培养的,在哪个工作室发展的,怎么居然是庭问星那个自视清高的人?
而庭问星呢,她当然也能够理解。试想一个年轻时低三下四给人拍旅游视频拍婚礼,拍不知所云的微电影的人终于熬出头了上院线了,还要继续忍气吞声咽下更多的恶心,而他的爱人跟着全世界一起劝他往下咽,她没办法不理解庭问星。
所以有时唐煦细细想来,他们两个人分开,或许是注定的事情。
从前穷得买不起窗帘,几件夹在一起的T恤,用绳头捆在钉子上遮光,还是唐煦把父母家换下来的旧窗帘给他们用。就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们两人还是每天好得不行,相互扶持鼓励,别说吵架,呛个声都没有过。
或许是因为那时生存压力抹去了一切性情排异,或许也是因为年少初恋爱得昏天黑地,总之有多苦就有多爱,唐煦才会质疑庭问星怎么回事,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庭问星回答不了那个问题。当天下午,唐煦发给他几家公司对《枯水船歌》的报价和授权合同里他需要过目的条款。庭问星根本没打开过邮件,提前下班走人,手机也关,在便利店递出现金付钱时,收银员找零钱凑了半天。
庭问星父母家就住在本地,暂时不需要租房,但和父母同住就不得不面对各种责问,也是很烦人。他买了五瓶罐装咖啡和一个三明治,找了个24小时自习室,这次他有零钱了,对方不用焦头烂额凑找零。
感情结束了但工作不会结束,他还有很多个故事要写,还有很多个角色要骨上添肉肉上贴皮。
淹在故事里的感觉会让庭问星短暂脱离这个世界,忘掉行业冗杂的规矩,不必做一个现实存在的人。
就像他的“心肝宝贝”,《枯水船歌》的主角李自幽。这个故事的背景设定在2000年长江实行十年禁渔计划,退捕还鱼。在渔船上生活了25年的李自幽不得不去城市里找工作,当然,学历勉强、只会捕鱼的李自幽在城市里处处碰壁,她只有在菜市场里杀鱼时可以想象着自己还在船上,那是她短暂脱离世界的方式。
邮件再次闪起了新提示。唐煦联络不到他,只能给他发邮件:『如果事情影响到了你对工作的判断力,你告诉我,这份授权改编就暂时按下不动。否则最晚明天中午你要决定好剧本授权给哪家,不然我自己决定了!』
唐煦讲得很直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没人会为你的感情问题让道,别人还要吃饭养家还房贷,三十几岁的人还玩手机关机这套委实有点幼稚。
『你决定吧。』庭问星这样回复了唐煦。
有时候庭问星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非常失败,尽管有无数人形容他年少有为才华横溢,但事实上他此时此刻的境地相当狼狈。他意识到他和雁期年的矛盾其实一直存在,只是过去的他们专注于处理贫穷和生存,其他一切都置于后方。
那时他们是实质上的“真爱可抵万难”,租着450块一个月的小单间,行李箱打开就要挪走床头柜,老旧冰箱的噪音和一墙之隔的空调外机交相呼应。两人都学会了做菜,懂得下午去菜市场会更便宜。有几年,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带着蚊香和凉席去天台睡觉。
这些事情近得像是昨天夜里,也远得像是上个世纪。
庭问星甚至还记得那时雁期年身上的香皂味道,但却不记得那些夜晚他们在聊些什么。可能是未来,可能是明天打算做的菜,也可能是吐槽甲方发来的biref,净拍些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短片。
那时候雁期年是怎么说的?
对,他说,忍辱负重一下吧,以后有话语权和选择权就好了。
现在雁期年又是怎么说的?
你最起码要有做工作室老板的责任心,大家都需要这份授权改编继续生活。
庭问星合上电脑打开手机,没有雁期年发来的微信。很奇怪,他既失落,又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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