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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龙宫·影像 东海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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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口龙渊后,四人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些井底传来的歌声。鲛人送葬的歌,在海底回荡了不知多少万年,还在唱。月见走在最后,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祁寒暄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了,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着什么不愿踩的东西。
海无涯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身后的人——继续走,不要停。
杜蘅难得安静,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海水,又迅速低下头。
甬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壁画。不是前殿那种模糊不清的轮廓,而是清晰的、完整的、色彩鲜艳的画面——龙在云端翱翔,鲛人在海中歌唱,人族在陆地上朝拜,三族共存,各安其命。
“这是……”杜蘅停下脚步,看着一幅壁画,
“这是龙宫鼎盛时的样子?”
海无涯点头:“应该是。”
画面上,一条金龙盘踞在云端,下方是万民朝拜。另一侧,鲛人族在海中载歌载舞,银白色的长发在水波中飘散,像一片片月光。人族修士御剑飞行,与龙族并肩而立。和谐,美好,像是传说中的桃源。
可越往后走,壁画的内容开始变了。
龙不再高居云端,而是与什么东西在战斗。画面模糊,看不清敌人是谁,只能看见龙的身影在黑暗中挣扎、坠落。鲛人也不再歌唱,她们在逃亡,在哭泣,在死去。人族的画面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祁寒暄站在一幅壁画前,看了很久。画面上,一条龙被黑色的锁链缠绕,龙角断裂,龙鳞剥落,眼睛里的光正在消失。它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哀求。
“这是什么?”他问。
海无涯走过来,看着那幅壁画,沉默了很久。
“被控制的龙。”他说,声音很低,
“有人……有东西,用魔气控制了龙族。”
“魔气?”杜蘅皱眉,
“你是说……魔族?”
海无涯没有回答。但祁寒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魔气。他在西漠见过,在南疆见过,在北原见过。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村庄,那些被侵蚀而疯狂的修士——都是魔气。
如果连龙族都能被控制……
“快看!”杜蘅忽然喊了一声,指着甬道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不是青铜门,不是石门,而是一扇透明的、像是用水晶雕成的门。门后透出幽幽的蓝光,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又像泪光。
月见忽然加快了脚步。她走过祁寒暄身边,走过杜蘅身边,走过海无涯身边,径直向那扇门走去。
“月见姑娘?”杜蘅喊了一声。
她没有停。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门扉上。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殿宇。
殿不大,只有十丈方圆。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头顶的海水。海水很深,很蓝,偶尔有鱼群游过,鳞光一闪一闪。殿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留影石,足有半人高,呈不规则的球形,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那光晕一明一暗,像心跳。
“这是……”杜蘅瞪大了眼睛,
“这么大块的留影石?这得值多少钱?”
没有人理他。
海无涯走到留影石前,仰头看着它,脸色凝重。
“这里面记录了什么?”祁寒暄问。
“不知道。”海无涯摇头,
“但能放在龙宫最深处,一定很重要。”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留影石的表面。
光晕骤然变亮。
整个殿宇被蓝白色的光芒淹没。祁寒暄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海浪拍打礁石。
然后,他看见了。
留影石中的画面开始播放。
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像是一部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史书,终于在此时翻开。
祁寒暄看见一片海。和龙宫外的那片海一模一样,但更蓝,更清澈,阳光能穿透海面,照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海面上有船,海里有鲛人,海底有龙宫。龙宫是完好的,宫墙是金色的,殿顶是琉璃的,每一块砖石都闪闪发光。
画面一转。
黑暗从天边涌来。不是乌云,不是夜色,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黑暗所过之处,海水变黑,鱼群死亡,鲛人逃亡。
龙族迎战。无数龙族从龙宫中冲出,化作本体,冲向那片黑暗。可黑暗中有东西——黑色的锁链,从黑暗中伸出,缠住龙的身躯,缠住龙的四肢,缠住龙的喉咙。龙在挣扎,在嘶吼,在坠落。
祁寒暄看见一条金色的龙被锁链缠住,龙角断裂,龙鳞剥落,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当最后一丝光消失时,那条龙停止了挣扎,低下头,像一具提线木偶。它转过身,面向龙宫,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黑。
龙宫沦陷。那些被控制的龙开始攻击自己的同类,攻击鲛人,攻击一切活物。鲛人的鲜血染红了海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波涛中,像一片片被撕碎的月光。龙族死伤惨重,有的战死,有的被控制,有的逃入深海,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又一转。
一座大殿。殿中央站着一条老龙,鳞片已经黯淡,龙角已经断裂,但它的眼睛很亮,很温暖。老龙面前,悬浮着一颗金色的珠子,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光晕——龙心。
“我不会让你得逞。”老龙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龙族不会成为你的傀儡。”
它张开嘴,将那颗龙心吞入腹中。金色的光从它体内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大殿。那些黑色的锁链在金光中融化,那些被控制的龙在金光中恢复清明。可老龙也在消散——它的身躯从尾部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记住,”老龙最后说,
“不要让它们找到龙心。”
画面碎裂。
留影石的光晕渐渐暗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祁寒暄站在留影石前,手还按在它的表面,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黑暗,锁链,被控制的龙,被屠戮的鲛人,老龙消散的身影。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月见跪在了地上——不是跪拜,是跪倒。双膝着地,双手撑在身前,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银白色的长发和苍白的脸。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从手指到嘴唇,都在抖。
“月见姑娘……”杜蘅想去扶她。
“别碰我。”
月见的声音很轻,却让杜蘅停住了手。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留影石,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是魔族。”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屠我全族的,是魔族。龙族……只是被控制的刀。”
海无涯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和月见差不多。祁寒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沉默——他的族人不是自愿屠杀鲛人的,是被控制的。可这个真相,不会让月见原谅龙族,只会让她的仇恨无处安放。
“那老龙……”杜蘅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它吞了龙心,是为了不被控制?”
海无涯点头,声音有点发哑:
“龙心是龙族一生修为的结晶。吞下龙心,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力量,但代价是形神俱灭。那位龙王用形神俱灭的代价,换回了被控制的族人的清明,也换来了龙宫的沉没。”
“沉没?”祁寒暄问。
“龙心爆发的力量太强,整座龙宫被震入海底。活着的龙族四散逃亡,死了的就留在了这里。”
他看向殿外,看向那些龙骸的方向,
“包括那位龙王。”
殿内又安静了。
祁寒暄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不是海水的那股凉,而是另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他猛地转身。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不是人。那东西裹着浓稠的黑雾,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它没有脚,黑雾从它的身体下方蔓延出来,像蛇一样爬过地面。
“小心!”海无涯大喊。
黑雾骤然爆发。那东西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离它最近的月见。月见还跪在地上,来不及反应,黑影已到眼前。
祁寒暄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雷光在掌心炸开,紫色电蛇缠绕手臂,他一步跨出,挡在月见身前。
剑光闪过。
不是他的剑。是那东西的。黑雾凝聚成一柄黑色的剑,从祁寒暄的左肩刺入,贯穿肩胛,从后背穿出。没有血——或者说,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剑上的黑气蒸发了。
剧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经脉里游走的痛。祁寒暄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抬起右手,雷光凝聚成一柄短刃,狠狠刺入那东西的胸口。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祁寒暄站在原地,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是黑色的——那是魔气侵入的痕迹。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海无涯和杜蘅的喊声,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月见从身后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海的温度。她说了什么,祁寒暄听不清。他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像是在往深渊里坠落。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幻境。不是梦。是记忆碎片。
祁寒暄看见一座崩塌的寺庙。佛光黯淡如风中残烛,一个老和尚单膝跪地,禅杖深深插入玉砖,金色梵文化作锁链,死死缠住半截天柱。可裂缝仍在蔓延,魔气如附骨之疽,侵蚀着最后的屏障。
他看见一个人。银白仙袍,长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和幻境中那个银袍人一模一样。那个人站在玉阶上,抬头望着天穹。天穹上有一道狰狞的裂缝,像被利爪撕开的绸缎,漆黑的魔气正如脓血般从伤口处渗出。
他看见远处云端,遮天蔽日的魔影如潮水涌来。为首者黑袍翻飞,腰间蛇形玉佩泛着不祥的血光。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正挥剑斩落一名修士的头颅,动作利落得像在收割麦穗。
不。不是那个人。是他。是殳尧。是前世的他。
祁寒暄看见殳尧踏着尸体逼近银袍人,黑袍被血浸得发亮,脸上爬满蛛网般的黑纹。他的剑锋直指银袍人心口,眼中血色弥漫,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他看见银袍人没有举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殳尧。
“殳尧。”银袍人说,
“你说过要带我去找真正的……”
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白芷,药仙谷主——突然出手,袖中银针直取殳尧咽喉。银袍人挥剑格挡,银针擦着殳尧脖颈划过,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就是这瞬间的分神,殳尧的长剑已刺入银袍人肩头。
没有血。或者说,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剑上的黑气蒸发了。
和祁寒暄刚才受的伤,一模一样的位置。
“为什么?”银袍人轻声问。
殳尧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癫狂:
“你问我为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应该活着了?凭什么同为神鸟后人,你们仙族就可以受着世人的高看,而我们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周身爆发出骇人的魔气。
“我要杀光这世道所有人,从人间开始一直到天界!哪怕是踩着所有人的尸体!”
银袍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你入魔了,殳尧。”
“你是在可怜我么!”殳尧冷笑着将银袍人甩到一边。
画面碎裂。
祁寒暄看见银袍人盘膝而坐,吟诵起古老的咒文。他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纹路。第一缕光丝飞向裂缝时,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他看见殳尧还在疯狂地用魔气打破法纹织成的结界,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他看见银袍人的身体正在化作无数光点,每一寸血肉分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天上开始飘起洁白的大雪,仿佛要用这最后的白色去遮盖早已被黑暗覆盖的世界。
然后,他看见一只缠绕黑气的手穿透了银袍人的胸膛。
那只手是从银袍人身后刺入的。那只手上,是殳尧的手,是他的手。
祁寒暄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海无涯焦急的脸,杜蘅在喊他的名字,月见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口。
“祁兄!祁兄!”
海无涯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水,
“你听得见吗?”
祁寒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前世。看见自己——不,看见殳尧——刺穿了师尊的胸膛。
不是肩膀。是胸膛。从背后,穿透了心脏。
那个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魄上。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月见的手背上。
月见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他,兜帽下的眼睛里有一种祁寒暄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她轻声问。
祁寒暄闭上眼睛。
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说。那是前世的记忆,是殳尧的记忆,是他不记得的自己做过的事。他不知道师尊有没有那些记忆,不知道师尊知不知道殳尧做了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对他说“为师会等你”。
如果师尊知道……如果师尊记得……他为什么还要等?
“祁兄,你流了好多血……”杜蘅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别动,我给你包扎。”
祁寒暄没有动。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月见的手按在上面,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他脸侧,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像海风。
“谢谢你。”月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祁寒暄没有回答。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那个银袍人——师尊的前世,被他刺穿了胸膛。
那个银袍人说——“你入魔了,殳尧。”
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落寞。
就像在说——我知道这不是你。
祁寒暄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尊要说“为师会等你”。不是等这一世的他,是等前世的他。等那个入魔的、被控制的、亲手刺穿师尊胸膛的他。
师尊在等殳尧回来。
而他,就是殳尧。
海无涯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杜蘅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月见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东西……是什么?”杜蘅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应该是留影石的守卫吧。”海无涯说,
“有人故意留在那里的,不让别人看那些画面。”
“谁?”
海无涯摇头。但他看了祁寒暄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祁寒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可那种疼比不上心里那种疼。他想起幻境中师尊说的话——“不是亵渎,从来都不是。”
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
知道前世的事,知道殳尧的事,知道他是殳尧的转世。
所以才会说“等你”。所以才会说“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
祁寒暄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幽蓝的海水。
他想回去。想回竹筱峰,想站在那扇门前,想等师尊出来。想亲口问他——“你等的人,是我吗?”
“走吧。”海无涯站起来,
“这里不能久留。”
杜蘅把祁寒暄扶起来。月见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祁寒暄走在最后,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留影石的碎片。
碎片很凉,凉得像深海的温度。
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