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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囚笼   窗台上 ...

  •   窗台上,那盒色彩鲜艳得近乎刺眼的油画棒,和那本崭新、厚实的速写本,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谜团,沉沉压在喻梦安心头。“画点别的”——言承安那冰冷无波的命令,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画什么?在这个被冰冷金属网切割、被无处不在的监视笼罩的华丽囚笼里,她还能画什么?自由?那是早已被碾碎的奢望。真相?那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就连窗外那片被允许窥见的、灰蒙蒙的天空,也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小玲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送来餐点,安静地收拾,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的恭敬笑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禁锢。喻梦安尝试着无视她,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但每一口都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她强迫自己进食,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体力,维持清醒——一种清醒的煎熬。
      午餐过后,小玲收拾完餐具,无声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喻梦安一个人,以及窗台上那盒碍眼的油画棒。
      死寂。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鸟鸣。喻梦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盒色彩上。鲜艳的柠檬黄,热烈的朱红,深邃的群青……这些本该充满生命力的颜色,在这个冰冷压抑的环境里,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引诱人坠落的诱惑。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不甘和自毁般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困在这里,像个没有思想的物品一样被看守、被安排?!凭什么言承安可以像施舍一样丢给她画具,命令她“画点别的”?!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抓起那盒油画棒!沉甸甸的,塑料外壳冰凉坚硬。她用力打开盖子,里面排列整齐的、色彩浓烈的棒体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属于颜料和蜡质的独特气味。
      喻梦安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她随手抓起一支最鲜艳的朱红色油画棒,像是握着武器,而不是画笔。她粗暴地掀开速写本的封面,洁白的纸张在眼前展开,像一片等待被玷污的雪原。
      画点什么?画点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充斥着冰冷的金属网、父亲阴沉的脸、言承安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些被小心翼翼搬运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木箱!恐惧、愤怒、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熔岩般在胸腔里翻涌!
      她握紧油画棒,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她近乎发泄般地,用力在洁白的纸面上狠狠划下!
      刺啦——!
      朱红色的、浓烈到刺目的线条,如同撕裂的伤口,瞬间出现在纸面上!她不管不顾,用力地、胡乱地涂抹着!一支换一支!柠檬黄!群青!草绿!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宣泄!在破坏!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囚笼、向那个掌控一切的女人发出无声的控诉!
      鲜艳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色块在纸面上疯狂堆积、覆盖、碰撞!她用力地涂抹、揉搓,指甲刮过粗糙的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洁白的纸张很快被浓烈混乱的色彩彻底覆盖,变得肮脏、扭曲、一片狼藉,如同她此刻的内心世界。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呼吸变得粗重。她看着眼前这幅如同精神病人狂乱涂鸦般的“作品”,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这算什么?她连发泄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喻梦安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来不及合上那本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速写本!
      房门被无声推开。言承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战术服,身姿挺拔,如同标枪。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扫过整个房间——落在形容狼狈、额发被汗水沾湿、手指和袖口都沾染了斑驳油彩的喻梦安身上,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窗台上那本摊开的、一片混乱狼藉的速写本上。
      浓烈刺目的色彩,如同无声的尖叫,冲击着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喻梦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言承安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色彩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巡视都要长。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冰冷的斥责,或者更可怕的沉默。
      然而,言承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她甚至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寂静,依旧是那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听不出丝毫情绪:
      “情绪宣泄完了?”
      喻梦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撞进言承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落幕。
      “喻小姐,”言承安的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重新锁定喻梦安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破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只会让你看起来更脆弱,更容易……被摧毁。”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喻梦安刚刚宣泄过后的短暂虚脱!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刺骨的寒意!她是在提醒她,她的处境有多危险!她的任何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徒增笑柄!
      喻梦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油画棒“啪嗒”一声掉落在窗台上,滚了几圈,留下刺目的痕迹。
      言承安不再看她,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窗外。她的视线在某个方向——似乎是后院的某个角落——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喻梦安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着门外走廊阴影里侍立的小玲,极其简略地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理干净。换新的。”
      “是,言先生!”小玲立刻应声,快步走进房间,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对眼前的一片狼藉视而不见,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窗台上沾染油彩的速写本、散落的油画棒,并用湿布擦拭窗台。
      言承安不再停留,仿佛喻梦安这激烈的情绪爆发和狼藉的现场,对她而言只是任务流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处理完毕即可翻篇。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无声地离开了。
      小玲的动作很快,窗台迅速恢复了光洁。那本承载着喻梦安疯狂宣泄的、色彩混乱的速写本和那盒沾染了污迹的油画棒,如同垃圾般被收走。很快,一本一模一样的崭新速写本和一盒全新的、色彩同样鲜艳刺目的油画棒,被小玲无声地、恭敬地重新放在了窗台上原来的位置。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房间依旧华丽,依旧冰冷,依旧死寂。
      喻梦安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那盒崭新的、散发着诱惑气息的油画棒,身体因为刚才的爆发和言承安那番冰冷的话语而微微颤抖。手指上残留的油彩黏腻冰凉,像干涸的血迹。
      破坏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显得更脆弱,更容易被摧毁。
      言承安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在这个女人绝对的控制和冰冷的理性面前,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恐惧、愤怒还是绝望,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囚笼依旧坚固。看守依旧如影随形。而掌控者用一盒崭新的颜料,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绝对掌控和喻梦安的……无路可逃。喻梦安看着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那冰冷的命令和崭新的画具,彻底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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