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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阴影 安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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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药的作用霸道而彻底,将她拖入一片无梦的、死寂的深渊。没有时间感,没有空间感,只有一片虚无的混沌。直到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干渴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喉咙,才将她从那片虚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喻梦安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大脑一片昏沉,如同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思维迟钝而混乱。她花了足足十几秒,才勉强辨认出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华丽的水晶吊灯,以及窗外被厚重防弹玻璃和冰冷金属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亮了。或者说,是又一个白天开始了。
她动了动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肌肉的酸软无力瞬间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小……小姐?您醒了?”一个刻意放柔、却依旧带着公式化恭敬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喻梦安猛地转过头,心脏因为惊吓而漏跳一拍!一个穿着佣人制服、面容陌生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关切笑容。
“你……你是谁?”喻梦安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警惕。她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这个陌生的女佣。
“我是新来的小玲,专门负责照顾您的起居。”女佣小玲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是一杯温度适中的清水和一碗清淡的粥。“您睡了很久,先生很担心。先喝点水润润喉吧。”她说着,将水杯递到喻梦安面前。
喻梦安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小玲那张陌生的、带着职业化笑容的脸,心头警铃大作。福伯呢?之前那些熟悉的女佣呢?为什么换人了?是父亲的意思?还是……言承安的安排?
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清冽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却无法浇灭心底的寒意。她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玲。这个女人看似恭敬,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动作利落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机械感。与其说是佣人,不如说更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看守。
“福伯呢?”喻梦安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福伯有其他要事在忙。”小玲的回答滴水不漏,笑容不变,“小姐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就好。”
喻梦安的心沉了下去。她被彻底隔离了。连唯一还算熟悉的福伯,也被调开了。这个叫小玲的女人,就是言承安安排的、更严密的“看守”。
接下来的时间,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试图下床走动,小玲立刻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言语恭敬,却用身体不动声色地阻挡着她靠近门窗或者通往其他区域的门口。她想开窗透透气,小玲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坚决地阻止:“小姐,言先生吩咐过,为了您的健康和安全,窗户暂时不能打开,外面风大。”她想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透透气,小玲便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防备着可能的“危险”。
自由被压缩到了这个华丽的房间之内。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连扑腾翅膀的空间都没有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枷锁。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言承安的存在感,并未因她的“囚禁”而减弱,反而以一种更加无形、更具压迫感的方式渗透进来。
三餐都是由小玲准时送来,营养搭配无可挑剔,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安排过的。喻梦安注意到,送来的餐点分量明显增加了,似乎是为了确保她有足够的体力……或者说,是为了防止她因情绪低落而绝食。这冰冷的“关怀”,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有时,在她用完餐后不久,房门会无声地打开。言承安会出现在门口。她并不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房间一圈,视线掠过喻梦安苍白的脸、她面前的餐盘检查是否吃完,最后会落在窗边的小桌或床头的书架上——那里有时会放着喻梦安随手翻看的书籍或杂志。她的目光停留时间很短,却带着一种精确的审视,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是否在正确的位置。
喻梦安每次看到她出现,身体都会瞬间绷紧,心脏狂跳,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不敢与言承安对视,只能死死地低下头,或者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被切割的天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每一秒,如同冰冷的扫描仪,让她无所遁形。言承安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巡视”一遍,然后便无声地转身离开,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更深的恐惧。
喻梦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巨大的秘密压在心头,无处宣泄,无人倾诉。死亡的阴影虽然因为言承安那句冰冷的“保护”承诺而暂时退却,但取而代之的,是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囚禁和精神折磨。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空是灰蒙蒙的,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金属网外的天空中盘旋,发出短促的鸣叫。喻梦安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它们,看着它们自由地振翅,飞向远方模糊的山脊线。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羡慕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
自由。多么奢侈的字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描摹着。指尖划过冰冷的平面,留下模糊的水痕。她画不出那些鸟儿自由飞翔的姿态,指尖落下的,只有扭曲的、冰冷的金属网格线条。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喻梦安的手指猛地僵在玻璃上!她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是言承安!
她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身体僵硬,手指冰凉。她能感觉到那道平静而锐利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背影上,然后……缓缓移向了她刚刚在玻璃上无意识画下的、那些扭曲的网格痕迹上。
空气再次凝固。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走了进来!
喻梦安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感觉那道冰冷的气场正在逼近!言承安的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皮革和冷冽气息的味道,越来越近!
她来了!她看到自己在画那些网格了!她要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让喻梦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未知的、冰冷的审判。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或冰冷的警告并未降临。
言承安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喻梦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存在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墙壁贴在后背。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接着,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喻梦安面前的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
喻梦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向窗台。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速写本。比之前那个素描本更厚,纸质更好。旁边,还放着一盒全新的、色彩齐全的……油画棒。
喻梦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台上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给她新的画具?是嘲讽?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还是……一种诡异的“安抚”?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言承安。
言承安就站在她身后,身姿依旧挺拔。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台上的画具上,仿佛只是放置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抬起,与喻梦安惊疑不定、充满恐惧和困惑的目光相遇。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没有解释,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再看喻梦安一眼。只是极其简略地、如同发布命令般丢下两个字:
“画点别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无声地离开了房间。沉重的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她留下的冰冷气息和那句令人费解的命令。
房间里只剩下喻梦安一个人,面对着窗台上崭新的速写本和色彩鲜艳的油画棒,如同面对着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谜团。
画点别的?
她能画什么?画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画房间里华丽的牢笼?画那个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冰冷而危险的女人?还是……画她心底那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的、名为“自由”的废墟?
喻梦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速写本封面。那光滑的触感,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的指尖。她猛地缩回手,看着那盒色彩斑斓的油画棒,只觉得那些鲜艳的颜色,在冰冷的金属网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绝望。
囚笼依旧冰冷华丽,看守依旧如影随形。而那个掌控着她生死的女人,用一盒鲜艳的颜料,在她绝望的牢笼里,投下了一道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