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屠城 ...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恶斗之后,阿金改变了方向,带我一同下了扬州。
崇祯皇帝自缢的消息传来,国破家亡,清军南下的消息传来,每天进城的流民不计其数,人人惶惶不安。
可扬州城里每天醉生梦死的人不在少数,烟花之地似乎比以往更热闹。
人都需要麻痹。
我与阿金每天都在等待邦哥的消息,有时坏消息也是消息,就怕从此毫无音讯,不知生死。
初夏,天气微热,我与阿金卖起凉茶。
“啪”一计响亮的耳光落在隔壁茶摊的老者脸上。
“交不起护城费就别想在这里做生意!把他的东西统统给我砸了!”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兵是匪,阿金看不过去,一个箭步上前将老者拦在身后。
“现在国难当头,你们不去打那些清军,却在这里欺负老百姓,今天谁要是敢砸,我毛阿金第一个收拾他!”
有人不信邪,开始去掀摊子,老者跪在地上讨饶,阿金徒手与其中一人打起来,那人不占上风,于是又有更多的官兵围着阿金。
她一人不敌众手,且上次恶斗以后,阿金的伤势一直没有好转,开始落下风。
最后阿金被绑了起来。
“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没有我们每天幸苦守城,你们哪来安宁日子过!”
周围百姓噤若寒蝉。
我心中寒意更甚,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救阿金。
“什么事情围了这么多人!”
洪亮的男声穿过人障而来,里里外外的人开始让出一条路。
“原来是总兵大人,刚刚我们抓到一个闹事的,准备送到营里处置。”
那领头的谄媚,想邀功。
总兵略略看过阿金,似有不悦。
“怎么是个女人?”
“禀总兵大人,这个女人力大无比,刚刚已经打伤我们好几个弟兄。”
“是吗?这么厉害?那就把她押到营里看管,待我上报后再做处置。”
话音刚落,我冲了出去。
“大人!我跟你走!求大人放了她!”
我跪在地上匍匐在总兵大人的脚下,作出以前乖顺的样子,祈求怜悯。
“如乔,你回去!”一旁的阿金怒吼着。
总兵抬起我的脸,面露喜色。
“我凭什么放了她?”
总兵似有玩味。
“就凭我是艳绝两京十三省的名妓李如乔!”
“当真?”
我点头,对方仔细端详着我。
“总兵大人,如果你能放了她,我李如乔归你所有,任你驱使,如何?”
对方当即爽快答应,我的双手被缚了起来。
我随着一队军士往军营方向走去,独留下阿金一人在原地。
阿金惶惶不安。
当晚,我被送进总兵大人房间。
“听说你的琵琶是一绝,弹一首来听听。”
我环视屋内,一把琵琶斜倚在太师椅上,看来他们早做好准备。
“不敢,只能算勉强入耳而已,今天大人有这个雅兴,那如乔就奉上一曲。”
一双纤手拨动琴弦,靡靡之音响起。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其实哪里是商女不知道这亡国之恨,而是这些平时嘴上忠君爱国的男人,为了自己的私欲躲在着嘈嘈切切的琴音后面,将我们女人钉在这耻辱柱上。
我开始转换琴音,弹出一首《十面埋伏》。
此时冷月升,一支孤舟靠在岸边,官兵们的酒醉声、老百姓的哭喊声、城外清军的招降声汇成一道道箭,射向大明最后一点气数。
突然!一阵巨响打破我的琴音,琴弦尽断。
城池已被清军攻破!
总兵拔刀立刻跑了出去,我也趁机出去寻找阿金。
城里的百姓个个伫立街头,惶惑的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终于在一条小巷找到正在寻我的阿金,相拥而泣。
仿如隔世再见。
“今夜恐怕凶多吉少,阿金,我们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阿金的眼神里惧意全无。
“躲起来又如何,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毛家世代是大明的军人,我一定不能丢了我毛家的脸,父亲总说我是个女人,不能担毛家的大任,可我并不比外面那一个个贪生怕死的男人弱,今天鞑子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可我担心你,如乔,你不该同我去送死。”
城里杀声震天,火光已染红半边天色。
阿金的话驱散了我心中的惧意。
“我不怕死,阿金,你不要担心我,我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你想奔赴你心中的大义,我不会阻拦你。”
阿金从她的怀中抽出那把杀人利刃与我。
“如乔,这把匕首你拿着,必要时你可以杀敌或者——”
我知道她的意思,城破之后,男人会做刀下鬼,女人就是□□风流的玩具,阿金是不想我受折磨,必要时可自尽。
“就此别过!”
我们互相背过身去,从此生死两茫茫。
已酉夏,四月二十四日,清军开始屠城。
大街小巷的尸体堆积成山,其中有老人、小孩、妇人、男人,不计其数。
天空下起了雨,雨水混着血水流进河沟,汇成了地狱里的血海。
我与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躲进了一具坟地里的棺材,棺材里的尸体早已不见,如今却成了活人的庇护所。
棺材之外混杂着满语和汉语,我听到一个女人挣扎的哭求声,接着是一连串的巴掌声,巴掌清脆作响,然后是清兵用强的声音,女人开始妥协。
窸窸窣窣一阵以后,只剩下寂静,那女子被带去其他地方。
渐渐的,外面的杀人声和哭喊声消失了。
这只是短暂的休息,扬州是富饶之地,那些清兵不会轻易放弃,我不知道在棺材里待了多久,逐渐困去。
短暂的睡眠之后,又听到外面开始新的一轮烧杀抢掠。
“把你身上的银子全部拿出来,不然我要你的命!”
是个汉人!原来那些降兵也干起杀人勾当!
对方为了活命,将身上的银子悉数交出。
降兵拿钱走人,那苟且活下来的人便又重新开始找藏身之地。
降兵开始在我们附近转悠,我和身边的女子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吓!没想到这棺材里还有人!是个女的!”
那降兵将我身边的女子一下拖了起来,我被半掩的棺材板子遮住,没有看到。
降兵将那个女孩子强压在身下,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抽出衣袖里的匕首向降兵后背刺去,降兵一下倒在我的脚下,陌生女子当即便跑开。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本就虚弱的我,因为这血腥的刺激一下瘫坐在原地。
兴许是我的动静太大,引来两个清兵。
因为饥饿,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撑起来,两个满人骑着马围着我,嘴里说着满语。
没等我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已将我扛上马背驰骋而去。
我紧紧将匕首揽在怀中。
周遭景象在我身后一闪而过,突然一个熟悉的影子躺在一堆乱尸中——是阿金!
她终于杀身成仁,我替她感到高兴。
少顷,那两个满人将我扛进一座寺庙,周围是他们抢来的美妇少女。
在这群女人的周围正站着一排清军将士,似乎等待瓜分我们。
“如乔!”
熟悉的声音,我抬头,原来是我日思夜想的邦哥!
世界天旋地转,我激动不已,一看他穿的是清军的铠甲,白喇喇的头皮露在外面。
我当即明白,这人于我陌生至极。
“邦哥,你怎么——你怎么降了清?”
周安邦略有尬色,不作回答。
“乔妹,在这里看到你真好,我叫人给你松绑。”
周围女俘向我投来羡艳的眼光。
“你怎么不问问阿金到哪里去了?”
周安邦顿住,依旧不语。
“你的发妻已经被一群啖肉嗜血的野兽杀死,你就是帮凶!”
我的谴责响彻天地。
“谁这么大胆?”
雄浑的嗓音穿堂而来,尔后,一名魁梧男子立在我的前方,一众将士后退。
“王爷,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请王爷准许我带她回家。”
王爷颁起我的脸,我挣扎开,周安邦在一旁小心翼翼。
“周将军,你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可我听说你之前不是已经娶妻了吗?”
“王爷——我——”
“我不是她的女人,也不是她的妻,我根本不认得这个什么周将军,王爷,你可不要被骗了。”
周安邦气急,连连摇头。
“周将军要你,你都不肯,难不成你想跟我?”
王爷轻佻一笑。
“那王爷——你肯要我?”
我反问,语气妖娆。
我作出一番勾人心神的样子,确信凭我的姿色,这个鞑子王爷一定会上钩。
果然,那王爷伸出手,将我抱起。
我躺在他的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
兴许没有见过汉人女子的似水温柔,他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
于是我从胸前抽出匕首刺向王爷面门。
“呲”一声,已有一支箭射中我的背心,我快要成了——我不甘心。
接着刺第二刀,另一支箭射中了我。
鞑子王爷一下将我甩在地上,周安邦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接住,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冷——好冷!”
突然万箭齐发。
我再也听不见周安邦说的话,只见他抱着我一起立身于这万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