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雾 早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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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的鸟鸣已经钻过纱窗缝隙，一下下啄在耳廓上。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朵没开全的云，又像片蜷缩的枫叶——这是住进来半年，第一次在这个点醒着看它。
平时不到六点半绝不会睁眼，闹钟响了还要摁掉三次，赖到最后五分钟才连滚带爬下床。但今天不一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暗着，锁屏是片空白，可我闭着眼都能数出，距离和季素雅约定一起去上早课的时间，还有四十六分钟。
迷迷糊糊刷牙时，睡眼还黏着隔夜的混沌。昨晚没睡好，心里总忍不住回放季素雅的话，那句“多笑笑啊”，抑或是“没人会在意你”，翻来覆去烙在枕头上，直到凌晨一点，才渐渐睡过去。
清晨的冷水拍在脸上时，脑子“嗡”地醒了大半。窗边的枫树被小风撩得落起叶来。明明是春夏之交，可云济大学偏处季风气候带，竟吹出了秋日的萧瑟。我怔怔看了枫树很久，想起从前和季素雅并肩走时，她贴心地帮我扫下肩头一片枫叶，像扫掉一粒灰尘那样自然。半晌，才回过神。对着镜中素色的脸，苍白唇瓣像褪了色的花，大眼珠下淤着浓重的黑眼圈，可眼底，又像浸了星子，晃着细碎的光。
季素雅为什么会选中我？
她是学生会长，积极参与活动，周围总围满奉承的同学。性格好得像春日软风，同学们都乐意和她相处。可说实话，她没什么固定玩伴，像飘着的云，看着热闹，实则孤清。
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好。
或许等到秋天，等枫叶落尽的真正秋天，我会明白这不是幸事。但此刻，我攥着这份“友谊”，像攥着一颗偷来的糖，甜得发慌。
看了眼时间，还早。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抹素颜霜，想把黑眼圈藏进虚假的元气里。
我和舍友平时不怎么聊天，但关系也算过得去。舍友谭灵灵站在我身后端详半天，建议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嘴唇太白，整张脸寡寡的，像朵蔫了的花。涂点口红会好很多！”
我点头，又抱歉地说：“我没这个……”
“没关系，我借你！一次性的，很干净。”谭灵灵大方地掏出唇釉，指尖沾着暖橙色，像沾了朵小太阳，点在我嘴上。
“抿一下……对，这样！”谭灵灵眼睛一亮，“有气色多了！暖橙色特别衬你，像把晨光合在了嘴唇上！”
舍友张竹凑过来，笑骂：“哟，灵灵私藏的宝贝都贡献出来了？”又瞅我书包，惊喜道：“哇！送你的Labubu真挂着呀！好感动，郑在仪小同志终于不辜负我心意～不过坦白说，这是义乌小商品版的盗版货，做得挺真，别人瞅不出来哒～”这只青绿色渐变Labubu确实可爱，我也没在意正版盗版，随手挂包上时，像给沉闷生活别了朵彩色的云。
随便拢了拢头发出门，在走廊往下望，看见季素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昼渐长夜渐短的时节，清晨阳光透过指缝折射，像碎金洒在她身上，也刺得我眼睛发疼。实在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朝我轻轻挥手，像挥落一片无声的枫叶。
我跑下楼，终于看清她。她笑着递来豆浆：“今天豆浆很浓，试了温度，刚好能暖身子，尝尝看？”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像漫上一层柔软的网。“谢谢你啊，素雅。你在女生A楼，我在B楼，要你等，真麻烦了……”
季素雅今天穿简单的呢绒薄长衫，配黑色长裤，笑起来时，眼尾扫了扫我嘴唇：“没事，你涂了口红。”
她突然转开的话题，像阵小风，吹得我心里发慌。
“嗯……舍友谭灵灵借我的，你应该认识？”
季素雅没接话，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感觉说“很好”太假，我随便回：“暖橙色挺好看，就是……太艳了，像把我的脸衬得更寡了。”
“嗯，对啊。”季素雅低头笑，从口袋摸出纸巾，慢条斯理帮我把唇釉抹干净，指尖擦过唇角时，像擦过一道多余的痕迹。
我心里猛地一紧，说不出的不舒服。
季素雅抹完，拽着我往前走，像拽着一个需要被修正的标本，而前方的路，通往早课的教学楼，晨雾还没散尽，把台阶晕成一片模糊的白，像是谁特意在我们脚下铺了层没尽头的棉絮。
“马哲老师今天会点名，”她侧头看我，步伐没停，“上回有个女生迟到半分钟，被他当众批评了三分钟，你可得跟紧点。”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牵着我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我的时候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方向感。书包上的Labubu挂件晃来晃去，青绿色的影子在雾里忽明忽暗，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季素雅拽着我进教室时，阳光已经把雾晒得干干净净，课桌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教室里早坐了不少人，翻书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养了群蜜蜂。
“第三排吧，中间看得清。”她手还搭在我手腕上，不重，却带着股往那边带的劲儿。
走第二排过的时候，靠窗那人抬了下头。是林舍。
晨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眉峰跟画过似的利爽，眼尾微微翘着，眼神亮得有点扎人，像淬了光的玻璃珠子。鼻梁高得很显眼，嘴唇是那种不用涂东西也透着的红，比我刚才擦的唇釉耐看多了。她手里转着支黑钢笔，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偏偏让人没法子不往她那儿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林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轻佻，刮得人心尖痒：“来了？”
声音亮堂，带着点说不清的熟络。我还没应声，季素雅已经松了我手腕，往前站了站，语气轻快：“林舍，这是郑在仪。”
“知道。”林舍没看季素雅，眼睛还钉在我身上，钢笔在指间打了个转，“上周三图书馆，你抱着本卡佛看得跟丢了魂似的，对吧？”
我脸有点热，点头：“嗯，觉得他写得还行。“还行？”林舍挑了挑眉，笑里带点促狭，“卡佛的东西到你这儿就剩‘还行’了？眼光倒是比某些只看封面的强点。”她从桌肚里抽了张社团招新单递过来，“文学社周五有活动，刚好读卡佛，敢来吗？”
宣传单上几行字写得张牙舞爪，跟她人一样透着股活气。我刚接过来，就听见季素雅在旁边笑：“在仪确实爱琢磨这些，说不定真能去凑个热闹。”
听着挺随和，可我手腕突然被捏了一下——她不知啥时候又握住了，指尖在我皮肤上磨来磨去，跟小猫爪子挠似的。
“那敢情好。”林舍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影子，“我还怕你是那种只会闷头看、嘴笨得说不出话的呢。上周我们争论卡佛的孤独是自找的还是被逼的，吵得差点掀桌子，你来了刚好当个裁判——反正总比某些只会说‘写得真好’的强。”
“真的？”我心里一喜，那些憋着的想法好像找到了出口，“我觉得他笔下的人……”
话没说完，手腕被捏得紧了点。季素雅笑着打断：“先上课吧，老师快来了。林舍，周五有空我们就过去。”
她说着，半扶着我肩膀往座位按。我只好坐下，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纸边被捏得起了皱。
林舍看着我们，笑淡了点，却还是冲我摆了摆手，语气带点嘲讽：“别等下被老师点名站着听，那就‘精彩’了。”
季素雅这才松了手，帮我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轻得有点假：“看你，一提这些就急，下课再说也不迟。”
我“嗯”了一声，眼睛忍不住往前飘。林舍已经转回去了，可她刚才那股又毒又亮的劲儿，像根小刺，扎得人心里挺带劲。
整节课我都有点坐不住，老师讲的东西跟蚊子叫似的。书包上的Labubu挂件晃来晃去，青绿色影子在课本上跳。下课铃刚响，我还没回头，林舍已经转过身，手里甩着本笔记本：“卡佛那篇《当我们谈论爱情时》的批注，你要不要看？省得你到时候只会说‘还行’。”
“要！”我赶紧往前凑，把季素雅忘到了脑后。
林舍把笔记本递过来，指尖擦过我手背，温温的。“这儿，”她指着一行字，“‘爱是该死的病’，我标了三种说法，你觉得哪种最像瞎扯？”
我们头挨着头凑一块儿，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我指着其中一行刚要开口，后颈突然有点凉——季素雅不知啥时候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我们，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有点冷，像结了层薄霜。
“在仪，”她声音插进来，透着股刻意的轻快，“辅导员发消息让领新学生证，再不去人家下班了。”
“啊？现在？”我愣，看林舍的眼神有点舍不得。
林舍合了笔记本，拍了拍我胳膊，语气还是带点刺：“去吧，别等下学生证领不着，回头哭丧着脸来找我诉苦。我在教室待到午休。”
“好。”我点头，刚要起身，季素雅已经半拉着我胳膊往外走，比早上急多了。
过讲台时我回头看了眼，林舍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手里转着钢笔，眼神深得很，像藏了些没说的话。季素雅的手攥着我手腕，指节都有点白，跟怕我跑了似的。
走廊风有点凉，手里的宣传单被吹得哗啦响。季素雅的声音在耳边响，带着点绷着的劲儿：“领完证带你去吃食堂糖醋里脊，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刚才跟林舍凑一块儿的热乎劲儿还没散，手腕上的疼越来越清楚——那根看不见的线，好像我一靠近别人，就会猛地勒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晨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