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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字风波 星星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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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满被阿婆的质问钉在原地。
阿婆按在粮票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眼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冰。
“多管闲事”的回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
“我…我不是故意翻的。”向满喉咙发紧,“它掉在地上,我只是捡起来…”
阿婆收回手,泛黄的粮票被她攥在手心。
她不再看着向满,转身快步走向了柜台后那道窄门。
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向满试图探究的目光。
星星的抽泣变得断断续续,刀疤陈依旧蹲在那里。
向满站在原地,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那个旧铁盒,还有粮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阿婆反应这么大?
瞥了一眼角落,星星还在刀疤陈投下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发抖。
向满有些不忍,但想到阿婆刚才的态度,不敢再贸然靠近。
她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画纸和折断的铅笔。
纸上的线条凌乱而用力,涂抹着大片的黑色和红色,透着一股狂躁。
她小心地把它们拢在一起,放在离星星不远的地上。
刀疤陈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没有看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苏菲亚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不满。
“喂,下面没事了吧?那个小疯子…”
话没说完,刀疤陈转过头。
眼神让她瞬间噤声,又缩了回去。
向满收拾完地上的狼藉,觉得再待下去也是尴尬,再看一眼紧闭的里间门,转身上了楼。
饥饿感已经被刚才的冲突冲得无影无踪。
阁楼里依旧昏暗冰冷。
那个被砸瘪一角的旧铁皮盒子还躺在床脚。
向满看着,最终还是没去碰它。
阿婆的警告犹在耳。
“嘎吱——”她把自己摔在冰冷的床上,疲惫地闭上眼。
海滨街10号的第一天,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下午,向满被争执声吵醒。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卖部门口聚集了七八个街坊,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阿婆站在门口,脸色比上午缓和了些,眉头却紧锁。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老汉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很大:“…阿婆!这不是办法!他们今天敢泼油漆,明天就敢砸门!三个月?我看他们连三天都等不及!”
他指着小卖部侧面靠近拆迁公告的一面墙。
向满顺着他的手看去,心里一沉。
原本斑驳的灰墙上,此刻被人用鲜红的油漆刷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快滚!”
“钉子户死全家!”
油漆往下流淌,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几个字像恶毒的诅咒钉在墙上,也钉在了每一个围观街坊的心里。
“赵爷消消气。”
另一个穿着胶鞋的汉子,可能是早上买烟的渔民,劝道,“跟那帮畜生置气没用。报警了没?”
“报了!”
赵爷气得胡子直抖,“警察来了,拍个照,登记一下,说会调查!调查个屁!谁不知道是他们指使的地痞干的!”
“就是!昨天贴公告,今天就泼油漆,这不是明摆着赶人吗?”
一个老太太抹着泪,“我那房子都住了四十年了,他们给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人群议论纷纷,愤怒和恐惧交织。
阿婆一直没说话,她走到那面墙前,盯着那几个血红的大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赵爷说:“老赵,麻烦你去老李家借个长柄刷子和碱面来。”
“阿婆,你要干啥?”
赵爷一愣。
“刷墙。”
阿婆的声音平静。
“这…这能刷掉吗?”
渔民汉子看着已经渗透进砖缝的红油漆问道。
“试试。”阿婆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赵爷没再问下去,转身快步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没人离开。
阿婆转身回了店里。
没过多久,赵爷扛着一把硬毛刷和一袋碱面回来了。
阿婆也从店里出来,端着一个旧脸盆,里面有半盆热水。
她把碱面倒进热水里搅动。
刀疤陈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
他从赵爷手里接过那把沉重的长柄刷,没等阿婆吩咐就走到墙边,蘸起滚烫的碱水,对着那几个血红的字迹,用力刷了起来。
碱水混合着油漆,流下污浊的红色水渍。
油漆很顽固,一次刷洗只能让颜色变淡一点。
阿婆站在旁边看着,街坊们也围在一旁,刷墙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向满看着楼下那些背影,上午的粮票风波带来的隔阂感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冲淡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跑下阁楼,没跟阿婆打招呼,径直走到店门口的水龙头旁,那里放着一个平时接雨水的塑料桶。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清水,吃力地提到刀疤陈旁边。
“换水。”
她把桶放在地上。
碱水已经变得浑浊血红。
刀疤陈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少了几分冷漠。
他没说话,把刷子在那桶脏水里涮了涮,然后继续蘸着阿婆盆里新兑的碱水用力地刷墙。
向满站在旁边,看着红字在碱水和刷子的作用下,一点点变淡、变得模糊,露出原本的墙面底色。
整个过程很慢,很费力。
鲜红的诅咒渐渐变成一片片脏污的印记,虽然依旧难看,但那股嚣张的恶意,已经被一点点抹去。
夕阳的余晖给海滨街染上一层暖橘色。
墙上的字迹终于被刷得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水痕,勉强能看出曾经写过什么。
刀疤陈放下刷子,额头也沁出了些汗。
他拎起那桶浑浊的血水,走向路边的下水道口倒掉。
阿婆看着那片墙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对一直没离开的街坊们说:“都回吧。天要黑了。”
街坊们叹息着,互相搀扶着慢慢散去。
阿婆转身,目光在向满身上停顿了一下,端起空盆走回了店。
被暴力清洗过的墙面像一个伤疤,烙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社区身上。
向满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粮票的秘密还在阿婆紧握的手心里,墙外的风暴,却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小卖部的卷帘门在夜色中落下,隔绝了残留的油漆气味。
白炽灯将货架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是一种大战后的气息。
向满没有立刻上楼。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阿婆将搪瓷盆放回柜台后面,然后走到角落里。
星星依旧蜷缩在原来的地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刀疤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店堂。
阿婆走到星星身边,隔了几步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缓地说:“星星…不怕了…坏人走了…”
星星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埋在臂弯里的头微微移动,没有抬起。
阿婆安慰完就默默地蹲在那里陪着她。
向满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沉默地上了楼。阁楼里冰冷依旧。
她摸索着找到那半截蜡烛和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勉强点燃。
火苗跳跃着,她坐在床边,望着那点微光,毫无睡意。
楼下又是苏菲亚打电话的声音,无非就是抱怨着信号差、环境差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向满吹灭蜡烛,准备躺下。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阵窸窣声从门口传来。
这里应该没有老鼠吧。
向满心想。
声音停在了门口。
她起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小心拉开一条缝隙。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看到门缝下塞进来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迅速捡起来关上门,重新点燃蜡烛。
展开一看,是几张画纸。
正是她下午收拾起来、放在地上的那些。
只不过现在,原本被狂乱涂抹的黑色和红色线条被覆盖了。
在那些痕迹之上,用细细的铅笔线条,重新勾勒了新的画面。
第一张画的是小卖部的货架。
线条简单,瓶瓶罐罐的形状和摆放的位置惊人的准确。货架最下面一层,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小盒子,旁边潦草地画着几个小圈圈,像是…饼干?
第二张画的是阿婆。
侧脸图,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正在记账。
画得很传神,尤其是阿婆专注时微蹙的眉头。在阿婆坐着的柜台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带小门的柜子,可能是储藏柜,缝里隐约露出一点…纸张的边角?
第三张画的竟然是她自己。
向满有些惊讶。
画中的她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茫然,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这张画着重突出了她牛仔裤的口袋,口袋边缘露出了一点黄色的的纸角,正是那张粮票的形状。
向满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些画…是星星塞进来的?
是在回应她下午收拾画纸的举动?还是在告诉她什么?
货架下的盒子,柜台下面的柜子,还有粮票……
这些绝对不是巧合!
粮票的秘密,似乎并未随着阿婆的愤怒而封存,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那个沉默的女孩,悄悄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又看向那个躺在床脚阴影里的盒子。
阿婆的警告依然清晰,但此刻,这盒子却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该继续探索,
还是就此止步?
楼下,传来阿婆低低的咳嗽声。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