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乱》似墨

3、江南

　　都说江南好风景，絮白槿灿杨柳绿。
　　连续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了江南水乡。
　　南乡，虽然繁华远远不及十里长河锦城，但却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地方。至今流传的《乌绒赋》脍炙人口。
　　蝶绒莺羽翠华冠，漫舞嫣红，粉扇痴心凭付。
　　丝丝絮絮，惆怅时念意绵情难足，寒蝉切切空止住。
　　恨风摧，悲欢相续，落缨簪遍心事何人渡？

　　苦情树，只生南乡，冠叶碧翠，体散清香，但从不开花，而粉扇却是那痴情之人，相公金榜题名另娶他人，只留得她独自黯然神伤，终香消玉殒，临死前赌下咒誓，要苦情之树遍开倜傥之花，花叶相抱，夜夜尽合欢。第二日，纵使阴雨连连，南乡所有苦情树皆花开嚣艳，如丝如缕，故又称乌绒，也做合欢。
　　我与玄英宿寻了一处院落，住了下来。院子里种了一棵合欢树，正是夏意正浓时，乌绒绽放，满树花华，甚是漂亮。
　　夜里，树叶微卷，将丝绒卷进，密密包合起来，玄英从身后环了我，一起看着这一树的绿，静静不语。
　　有时候也会想，这树果然奇妙，名字也妙，只是这合欢合欢，今世之人大抵将它视为美好寓意之树，谁还记得它本身不过苦情之树，粉扇用她三日青丝换白发的悲切以及啼血的生命赌下的咒誓生生将这苦情树熬成了夜夜合欢之树，而我们，要怎样才能洗去所有悲伤哀戚化去满身暴戾仇怨才能将半世的流离半世的苦楚半世的情伤化作缠绵的细水，静数日月，悄度年华呢？
　　闭了眼，放松的靠向身后，顿时淡淡的药香席卷全身，满心的仓皇忽的定了下来，未及思索，话已说出了口，“玄英，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不谈情不说爱，一直一直在一起吧……”
　　静默了半刻，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耳边传来清润的声音，“好。”
　　于是我浅浅笑了。
　　回身看着眼前退去清冷而显得温润如玉的男子，莞尔一笑，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身后密合的合欢在清风中摇曳生姿，月华清辉遍洒大地，而我的心，也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心。
　　玄英依旧每日出门采药，我并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危险，事实上虽然玄英从不用武，可他的内力却连我都无法比拟的。而我，每日依旧洗衣做饭，做所有妻子该做的事，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纠葛，玄英要寻的知意草我知道在哪，可是却下不了决心去见，于是只能每日守在庭院里，看乌绒开开合合。
　　我想玄英必然也知道了些什么，毕竟他那么聪明的人怎能看不出我近日的心神不定，可是他不说，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的为我熬药，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轻轻皱眉，或许我真是个坏心的人，看他皱眉竟会觉得异常好看，甚至心里偷偷的乐，只是，日子久了心便疼了，玄英，最近真的瘦了很多……
　　他是真的在担忧我。
　　缠香不是什么慈心的毒，纵是医术超凡的他用尽心思的压制，始终杜绝不了毒素的蔓延，每七日的发作也让我尝遍苦头，生不欲死。可是我并不很在乎，每次发昨完都会很释然的笑，玄英身上的药香，真好闻。
　　玄英轻笼的眉终于在我某天整日的咳血中紧锁起来，待我刚平复下来，便开口道，“清辉，明日我去七安阁。”
　　我诧异，抬头望他，“你知道？”
　　“知道，只是你不想去，我原也愿等你想明白，可现在不行，我们只有十四天，十四天后若还要不来知意草，我也救不了你。”玄英平静的看着我，一向清冷的眸里竟是一片疼惜与慌乱，他是在害怕吧……
　　“我与你一起去吧，七安阁主与我是旧相识呢……”
　　“好。”
　　忽然发现，似乎只要我说的话，玄英都会应允，从来不会质疑什么，而我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玄英，你会宠坏我的。”
　　玄英将我抱起坐到他怀里，清冷的声音轻轻的说，“只宠你。”我莞尔，这样的我们真像恋爱正浓的人。
　　第二日，玄英抱着依旧做女装扮相的我去了七安阁。
　　七安阁建在隐僻的郊外，由重重树林隔开，林中布了千木阵。所幸这阵法难不住我，我依在玄英怀里为他指点破阵之法。
　　不过盏茶时间，我们已然破阵来到了七安阁前。
　　七安阁名字说的好听，事实上只是七处环湖而建的小木屋。我们才出了阵，便有人迎了出来。
　　“何人闯阵！”来人显然是门子，一派嚣张。
　　“木玄英携内子前来拜访七安阁主。”声音中夹含内力，在林中回荡。
　　“可是江湖神医木玄英？！”
　　“正是。”
　　话音刚落，从主屋里飘出几人，为首的正是七安阁主安以竹。
　　“不知神医驾临有何贵干？”安以竹一边拱手谦道，一边细细的查看我们。许是玄英过于年轻的面容令他有些不信，而看到我时，他的表情可谓精彩万分。
　　“梅主子？！”安以竹欺身过来欲探真伪。可玄英又岂是好伺弄的，轻轻一掌便将他逼退，“阁主休得无礼！不知内子哪里得罪与你！”
　　“内子？”虽是疑问，眼睛却是灼灼的看向我。
　　叹口气，我并不想瞒他，“相公，放我下来吧。”
　　玄英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担忧，我笑笑，在他唇上印上一吻，“别担心，没事的。”
　　从玄英怀里下来后，我靠着他面向安以竹，“小竹子，梅似雪已经死了，我叫木清辉，玄英的妻子。”
　　安以竹似不可置信，“梅主子，这，这……”
　　“我这次来，是想求你要知意草的。”我打断他的嗫嚅，言明来意。
　　“知意草？！一个月前主子便已将知意草全数取走了！余下的尚未长成……”
　　我叹口气。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那个人，又怎是轻易便肯妥协的人呢，想来也是不信我会就此死去吧。
　　“咳咳……”嘴角流下一丝血，玄英立马抱起我，手掌贴着后背，用内力慢慢化开我郁结于内的血。
　　“梅主子，你这是！”
　　“传信给你主子，让他尽快拿了知意草来，我用凝香丸换！”说完玄英抱了我沿来时的路往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