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余》花繁锦绣地

4、第 4 章 和我做朋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编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了。”鹿秋鸣扶额，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方止庵拿起装着咖啡的马克杯，思索了一下，又放下马克杯，继续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我想死，”鹿秋鸣的声音平静地吓人，“我竟然在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小孩面前露出了那样的窘态，啊啊啊！”
　　听见他孩子一样的回答，方止庵不禁笑出了声。
　　“原来这世上还有我们鹿大作家搞不定的人啊——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他又年轻又有钱，长得也不差，跟这样一个小弟弟谈恋爱说不定你这个大叔也会变得年轻一些呢。关键是，你是个纠结含蓄的人，而他，刚好爱打直球。多互补，不是吗？”
　　“停停停，你在说些什么啊？人家或许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也不想老牛吃嫩草，我是说······”
　　“啊，等一下，”方止庵点开邮箱，“客户那边要和我们开个线上会议，先挂了，晚上call你。”
　　鹿秋鸣还没来得及应个“好”，电话就挂断了。回想起昨晚堪称“灾难”的见面，他本就乱糟糟的心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虽然他打心底觉得林雨言对自己没有特殊的想法，但他的种种行为与言论令人在意。不过，自己对他并无感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兴许昨晚的尴尬场面过不了多久他也就忘了，想到这儿，鹿秋鸣心安了不少，太阳穴也终于不那么疼了。

　　已经是上午九点半，林雨言才刚刚不紧不慢地走进公司。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忧。他坐到工位上，拿出电脑开始办公。
　　小葵看到他这个样子，好奇地问，“怎么？林大少爷昨晚的约会不顺利啊。”
　　林雨言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是啊”，他把头微微侧向小葵，“竟然以一句草率的‘我要回去遛狗了’就匆匆结尾了，况且他家根本就没养狗！想想就生气。”
　　“噗！”小葵捂住嘴，尽量不笑出声，“‘我要回去遛狗了’，这理由也太烂了吧哈哈哈。是不是你把人家吓着了哈哈哈。”
　　“胡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一切就结束了。”
　　“啧啧，你昨天那么早来公司办公，晚上又假装有工作没完成骗人家来接你，拒绝你这样一个有心计的自以为是情场高手的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雨言佯装生气地眯起眼睛，“陈葵葵，你真的很多管闲事。”

　　客厅吧台前，一个穿着宽松白毛衣的男人正在调酒。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按下接听键。
　　“你回国了？”
　　“嗯，刚回来没多久。”
　　“那画室这边怎么办？”
　　“你先帮我看着吧，有事就联系我。”
　　“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呢，我也在等。”

　　林雨言开着车来到了机场，他身穿一件休闲的黑色风衣，下配一条定制的西装裤。阳光从机场落地窗打进来，落在他头上，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致，再加上他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林雨言！”一个很甜美清脆的声音伴着高跟鞋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林雨言笑了一下，朝她挥挥手。那女孩扎着一个慵懒优雅的低马尾，前额的刘海精心卷过，穿了一件轻熟又不显老气的套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香调的香水味。她高兴地跑上去抱住林雨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一衍。怎么，几年不见连一声‘哥’都不会喊了？”
　　滕一衍把行李箱往林雨言那儿一推，嗔怪道，“一句关心我的话不说，反倒先怪起我来了，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林雨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好啦，我跟你道歉。走吧，去吃饭。”

　　“你这次回来还回去吗？”林雨言倒了杯水递给她。
　　“回啊，这次回国是为了看看我爸爸爸妈妈还有伯父伯母，过段时间就回去了。”
　　“伯父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转，但听我妈妈说他最近状态还不错。”
　　“嗯，那就好。”林雨言点了点头，“有时间也去替我陪陪我爸妈，他们也挺想你的。正好，有你在，他们就不会整天念叨我不回家了。”
　　滕一衍放下筷子，不屑地说，“你这个浪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头？不回家，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稳定的住处，也没有稳定的交往对象，你准备就这样不务正业一辈子吗？”
　　“你可不要污蔑我啊。我可没有不回家，只是不那么频繁罢了。而且，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因为我想体验不同的生活，租房子是因为我时不时会想刷新居住地，另外，我现在也是有交往对象的好吗？”
　　“真的吗？”滕一衍一脸怀疑。
　　“当然了，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呵，说不定还没等到你介绍我俩认识，你就先分手了。你每次都是三分钟热度。”
　　“我这次是认真的。”林雨言打了一个响指，指着她。
　　滕一衍用手比了个手枪，向他“开了一枪”，语气略带调侃与嘲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雨言从滕一衍家回来后，去了一趟甜品店。他打开手机想给鹿秋鸣发个消息，却显示出一个红色惊叹号。鹿秋鸣把他删掉了。林雨言一时间有些不悦，但又一想到他那样稳重随和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心里又感到一种奇怪的喜悦。原来他还有这么莽撞可爱的一面。林雨言关掉手机，拿着甜点走出了甜品店。

　　鹿秋鸣正坐在电脑前构思新书的情节，忽听到一阵敲门声，可视门铃里，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
　　“鹿老师，可以开下门吗？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鹿秋鸣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门，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林雨言，你怎么来了？”
　　林雨言拎起甜品袋晃了晃，“我买了些甜品想为我昨晚的冒昧给秋鸣哥道个歉，结果发消息时发现秋鸣哥已经把我删了，没有办法，我只能登门拜访了。”
　　“谢谢你，不过昨晚的事我并不介意，你不用放在心上。没什么事的话，就请······”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开了很久的车。”

　　不等鹿秋鸣回答，林雨言就推开门进去了。他轻车熟路地坐到沙发上，笑着问，“尝一下吗？听说这家的甜品很好吃。”
　　鹿秋鸣感到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贸然来访，还不经他同意就进了门，而且还是在说了那么多令人不解的奇怪的话以后。
　　他走过去，站在林雨言身边，略带愠色地说：“我都说了我不介意，你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件事呢？”
　　林雨言握住鹿秋鸣垂下来的手，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鹿秋鸣来不及反应，几乎是跌进了林雨言怀里。
　　触碰到的那一刹，林雨言的体温隔着几层衣服依然清晰可感，鹿秋鸣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尝尝看，好吗？”
　　鹿秋鸣慌忙坐好，被动地接过林雨言递来的千层蛋糕和叉子，浅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
　　“还可以。”
　　鹿秋鸣放下蛋糕。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时，林雨言拿起叉子尝了一口他刚刚吃过的蛋糕，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鹿秋鸣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不再摆出那副随和的样子，而是很严肃地说，“别绕弯子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林雨言看着他，很不解道，“绕弯子？秋鸣哥，我只是想为我先前的冒昧赔礼道歉，没有别的意思。”
　　“别喊我秋鸣哥”林雨言这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神情让鹿秋鸣愈感烦闷，“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那就我来说吧。”他盯着林雨言，“醉酒的事很抱歉，谢谢你的照顾，我想现在我也不欠你什么人情了，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外，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你不用特地来找我以这种方式道歉，以后也请不要抓着这件事不放了，可以吗？”
　　“不可以。”林雨言很认真地说，“你说你已经不在意了，可我却很在意。你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林雨言注视着鹿秋鸣的眼睛，喉结上下暗暗移动。鹿秋鸣被他的回答搞得晕头转向，几乎就快宕机了，但这种强烈又奇怪的氛围时刻提醒着他事情正在朝着他未曾设想过的方向发展，他赶忙打断，“对不起！是我说话说得严重了。继续吃蛋糕吧。”
　　林雨言把鹿秋鸣的身子转过来，“你在逃避什么？”喝醉后他说的那些话、吃饭时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刚刚他说的那些话，让林雨言心中有种水一直烧不开的焦躁与不快，“秋鸣哥，不，鹿秋鸣，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鹿秋鸣感到有些呼吸困难，要不是因为身体被林雨言钳住了，他真想摸摸自己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和我做朋友吧。”

　　鹿秋鸣愣了很久，最后用力拨开林雨言的手，“你在说什么？”
　　“和我做朋友吧，既然你不讨厌我的话。”
　　“你让我觉得莫名其妙”鹿秋鸣站起身去接直饮水，“谢谢你的好意，快走吧。”
　　林雨言快步走到鹿秋鸣身边，眉头紧锁，小麦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冷峻，他按住鹿秋鸣正欲拿起来的杯子，“为什么不行？”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我家，你和我仅仅是见过几面，现在你擅自闯进我家里胡闹，我把你请出去，哪里不合适？”林雨言未语，“该还的人情还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觉得不可理喻。如果这就是你交朋友的方式，那么抱歉，我恐怕没办法和你成为朋友。”鹿秋鸣挣脱林雨言的手，“放开我，我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见鹿秋鸣要走，林雨言的语气平缓下来，不再带着质问，“我只是觉得你很痛苦，总是一个人默默忍受，只有在喝醉后才会控制不住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我想成为可以让你安心倾诉的对象，或许和你成为朋友，就可以这样了吧······”
　　鹿秋鸣站在原地冷笑了一下，缓缓偏过一点脸，林雨言感到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声音冷得掉冰渣，“没有长时间地深入了解就站在自己的角度评判他人，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并不痛苦，也不需要你来当我的倾诉对象。过好你自己吧小朋友，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说完，鹿秋鸣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须臾，他听到了自动锁上锁的声音。他坐在墙边，双膝抵着额头。
　　“疯子······真让人恼火。”

　　林雨言坐在车里，深秋夜晚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得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明明一开始设想的不是这样。他没有想评判鹿秋鸣，只是希望能够有机会多了解、多关心他一点，他没想说那些听起来居高临下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面对鹿秋鸣，自己就无法控制住心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难道是追求新鲜感，见色起意，图他身子吗？林雨言甚至这样问自己。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更想了解的是他内心的想法，是他温厚儒雅外表下的另一个真实的他。就像自己小时候对小狗小猫感兴趣一样，他想看到他看到他开心的样子、难过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郁闷的样子······他想占有他。
　　这个想法一出来，林雨言自己都下了一跳。
　　“他是人，不是你的宠物。”他喃喃自语道。
　　或许鹿秋鸣说得没错，自己从小衣食无忧惯了，以为想要的就能得到，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如此自大了。想到这儿，林雨言默默在心里向鹿秋鸣道了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