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地》伍拾一

1、抵抗组织（一） 暑去寒

　　暑去寒来，秋风急待扫尽落叶；满野的将枯未干之草肆意舞摆，尽显凌乱之美。

　　几匹健马驰过荒草地，踏入河滩。那些马奔跑了很久，正渴着呢，一见到水，就不愿动窝了。马上的人也都累了，正好翻身下来，任马儿信步到水边欢饮起来。几个人则对着草窠子，"哗哗"地用力呲了一阵，很爽地打着激灵，又抖了几下，开始慢吞吞地提裤子。

　　戴帽子的瘦高儿将裤子提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几滴液体沥沥拉拉滴到裤腿上，立刻吸附了野风带起的黄尘，形成一串令人恶心的脏黄污点。

　　"老四，眼这么直，看见老娘们啦？再看，一会鸡儿掉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冲着瘦高个儿边喊边乐，露出满嘴黄板牙。

　　瘦高个儿没理他，扭过头，冲着坐在大石上休息的精壮汉子说："老大，你看那儿！"

　　被尊为老大的人站起身，顺着老四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山坳里有好大一片平地，那片地上并没像河滩附近那样荒草丛生，而是露着肥沃的土色；那土地上密布着一排排刚割过庄稼茬；半干的秸秆被扎成捆，齐整地码放在地垄间。两个人影正在地里忙碌着。

　　"大哥，有福不用忙，今儿个走运啊！"老四一边继续提好裤子一边说。

　　"他妈的，这儿还有一块风水宝地！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老大像是在自语，眼□□出贪婪的光，好像老虎发现了猎物。

　　这片地的位置的确得天独厚：东、西、北三面环山，一条小河在平原上弯了个S形，从南面的山口转出去。如果不是从河滩上转过来，还真发现不了。

　　这群穿着破烂的人精神大振，纷纷拉过马匹，窜上去，冲着那片地飞奔而去。

　　马匹的嘶鸣惊动了正在干活儿的人。

　　"什么声儿？"老者问。

　　"好像是马叫。"中年人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已经一百多年没听过这样的叫声了。

　　两个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朝河滩方向张望。五、六匹马飞奔过来，踏得刚刚码好的玉米秸秆四处飞溅。

　　见来者不善，两人回身想走。人哪有马跑得快！他们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了。

　　几匹马围着两个人兜转几圈。老大翻下马背，堵住老者的去路，面色冷峻："想不到这还有个世外桃源！老头儿，这年月，日子不好过，借你们点粮食，弟兄们好过个冬。"

　　那两个人虽不情愿，但也不想起事。这些骑马者穿着破破烂烂，满身痞气，人又多，息事宁人是最好的选择。

　　"要粮食呀？我们老哥俩也不多。不过，兄弟你都张口了，咋能让弟兄们空着手走呢！大伙儿都挺辛苦的，就在这儿等着，我们这就去拿去。"老者说着，一拉中年人，迈步就走。

　　老大说："别呀，尊老爱幼是咱们的传统美德！看你年纪大了，就不用你老动手了，带路就行了。"

　　这伙儿人挟持着两个人来到山脚下的三间茅草屋前。

　　屋前的两大堆玉米棒子还没扒完；屋内的破木架子上摞着十数个沾着面粉的袋子；另有三四个敞口的木柜，盛着积攒起来的杂粮。

　　老大见东西挺多，就吩咐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喽啰："回去多叫点人过来，把粮食统统弄回去！"说完，自己则转身回到屋外晒太阳

　　"哎，弟兄们，多少给留点！"老人说着，拉扯着正在搬面粉的老四，也跟到院子里。中年男人也过来帮忙阻止。

　　老大毫无征兆地掏出一把老式手枪，对准老者。

　　"砰"地一下，坚硬的头骨无法抵御枪弹携带的巨大动能，老者的半个头立时被嘣飞了。鲜血溅了中年人一身一脸。他似乎被震傻了，呆愣了几秒钟，继而发起疯来，抄起一把镰刀，照着老大搂头就是一下。老大身子一歪，躲过刀头，一脚踹到中年人的右肋上。那人摔倒在地，爬起来，又冲上来砍。老大有意卖弄身手，再次闪身躲过，仍旧一脚将他踹倒。中年人滚了一身土，仍是不管不顾，爬起身，再次扑过来。

　　老大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命。他心里发狠，拿枪的右手再度扬起，食指放到扳机上

　　又是地一声枪响，但声音比先前小很多，只是"噗"地一下。

　　正在搬粮食的几个喽啰愣了一下，继而纷纷奔向自己的马匹，爬上马背，兜转马头就要跑。

　　原来，这次枪响过后，倒下的不是中年男子，而是他们的老大。这几个小弟全都没有枪，不跑是傻子！

　　河滩方向又奔过来五、六匹马，马上的人都端着长枪。"噗噗"几下，几个小喽啰全都栽下马背，谁也没跑掉。

　　中年人手握镰刀，双腿岔开，紧张地盯着后奔过来骑马者，精神仍然高度紧张，随时准备拼命。

　　为首的年轻人收起长枪，跃下马背，挨个看了看尸体，最后，来到中年人近前，问了一声："你在这住？"

　　声音清脆悦耳。

　　见对方并无恶意，又是个年轻女子，中年人绷紧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走到老者身边，低头看着那具失去温度的躯体，脸上现出麻木的哀伤

　　"这是你父亲？"

　　中年人摇摇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是摇头。

　　"现在盗匪横行。要不，你跟我们走吧！"

　　见对方不动，年轻女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另一个年纪稍长者拉了拉她。两个人躲到一边低声交流几句，又返身回来。

　　年轻女子仔细看了看中年人，开口问："您是不是姓余？"

　　中年人的目光离开老者的尸体，看向年轻人。

　　见对方有了反应，年轻女子继续问："您是不是叫余玄？"

　　中年人的神情看似毫无变化，但还是露出一丝条件反射的痕迹。

　　年轻人敏锐的直觉准确地捕捉到了它。

　　"我们是抵抗组织的，可算找到您了！真想不到，您竟然住在离母船这么近的地方！"

　　"你们--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帮我们打外星人！其实，也不光是您，所有科学家都在我们寻找之列。外星人的技术高于地球人，要想打败他们，需要科学家的帮助。"

　　"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您怎么知道帮不上忙？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呢！总部发了一个大名单，上面都是各个领域顶尖科学家的资料，要我们尽量找到他们。在那个名单上，您可是名列前几位的！幸亏资料里有您的照片，要不然，还真不认得您。"

　　四年来，余玄同老者一直隐居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自耕自种，自收自食，过着自给自足的原始生活。这里虽然距离外星母船很近，但是，母船释放出来的小型飞行器多在夜间活动，白天并不多见。所以，两个人白天正常劳作，夜里就钻回屋内不出来。习惯了这种生活之后，他们活得倒也安闲。

　　外星母船降临前，老者就隐居在这里了。他无意中碰到差点闯入禁区的余玄，就强拉着他一起住在这里作伴儿。他早已看破世事，无欲无争，到头来仍未避开自己早已看淡的纷争。

　　现在，抢粮的盗匪打死了老人。余玄又变成孤家寡人了。他有意继续自给自足地隐居下去，可又实在害怕再次陷入孤独。左右都是苟且偷活，到哪里去、同什么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分别？他这样想着，借着那几个人的帮助，在田地头上挖了个坑，掩埋了老者；之后，就带着颓唐的心情，闷闷地跟着抵抗组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