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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送黄昏花易落(二) 不周山武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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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晚
客栈里头,白晓梦换好新娘服,上了妆,披散着头发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无奈深叹一口气。
“我尽力了......你们帮着看看怎么样吧。”
小平安正缩在一边发呆,闲来无事,身子一倒便快要睡过去,结果抬起眼睛瞬间清醒,脸色霎时间发青。
白晓梦看着她这样便知道是不怎么样了。
“......”
“要我是那个杀人鬼,第一件事便是掉头就走。”
白晓梦无语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拿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厚厚的脂粉:
“至于吗,也没有那么丑吧?我觉得我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她不常打扮,实在是太懒了,平日都是清洗干净脸,衣装永远都是那些白道袍,能抹些薄粉都算是今日有喜事。
但她觉着能提令握刀握笔都十分稳当的手,怎的会连胭脂水粉都上不好?
小平安已经不想说任何话,没有铜镜,便给她递过来擦干净的残年。
“你自己看看吧”
借着刀锋寒光,她算是看清楚了。
好吧,小平安是对的。
眉毛画歪了,胭脂跟涂墙灰似的厚厚抹在脸上,眼妆抹得她更似花花脸,红唇似烈焰,还多出一点到了下颔。
估计那杀人鬼都只会觉着自个儿是她同道中鬼,出来假扮新娘杀人的。
还有这一身嫁衣。
嫁衣是小平安临时外出找的一件,实在是事态紧急,凑合便好。
谁知不仅简陋,还找小了。
嫁衣的腰身倒是刚刚好,但裙摆短上了一大截,站起时只能勉强遮挡住踝,肩胸处好似被绳子五花大绑起来,动弹不得,
轻轻一动,“刺啦”一声,不知何处开了个大口。
“...”
白晓梦前头看不见裂缝,正想转腰看看是不是在背后时,妄生轻轻把外袍披到她肩上,眼神对视时候又立马低下头。
想朝她轻轻笑一下,结果嘴角朝上时刻就感觉脸裂了,一层结壳的粉掉下来......
小平安有些面露嫌弃地看着眼前神仙:
“...”
白晓梦终究是认栽了,垂下头去:“行吧......我服了”
捂住脑袋,她当真是几百年没再经历过这般嫁衣上身,水粉胭脂。
原本想是去周边找找有没有可以帮忙梳妆打扮的姑娘家,谁知身上没多少钱,但接下来凡间日子还得过。
何况自己这般出嫁,她们要是帮忙倒也怕届时那杀人鬼找上门来,真的把自己杀了,全家烧了,得不偿失。
太难受了…
“还有些问题。” 小平安此刻想到了什么,冷冷开口。
“放心”
白晓梦听见小平安有问题,又抬起脑袋来,朝她一笑,脸上的粉又裂开一处要掉下来,以为她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同小平安道:“我们夜半从山上那个废了的庙宇出发,下山后绕一圈城边四周”
“不止是这件事,我们快没钱了,钱不够,何况我只找过来新娘嫁衣”
其他没有,全都没有。
新郎的衣裳没有,花轿没有,送亲队伍没有,配给每个轿夫自卫用的刀没有。
而且这新娘嫁衣还是她垫的,用的自己的私房钱。
“……”
“我这两日去求求帝君,让她批下些来,轿夫便用不着聘请了吧……”
小平安朝她翻了个白眼:“不聘轿夫难不成让这小鬼扮了新郎还抬轿不成?”
“但能怎么办呢...没钱了,此处也没有取钱的庙,现在也不方便回去”
白晓梦思索大半天,突然灵光一闪:
“这样,我们去找土地公,让他那些子孙出来化个人形帮个忙,不就成了?到时候回了神庭还不有的是钱还他们人情。”
白晓梦此刻脸上第一次出现略带狡诈的笑
不再像清官……像贪官。
这婚礼的置办当真是不办不知道,办了便让人不想再办第二次,单单只是要迎亲队伍与花轿,便要使上不少力气。
好在帝君大方,给白晓梦几人付钱,连夜托钱下凡去,还帮着讲好了土地公处他的子孙们,省下不少力气去城边上求情。
万事俱备,只待等算到的良辰吉日一到,便离杀人鬼落网的时间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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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城中呆着的第不知多少日。
也无风雨也无晴。
白晓梦哪知道自己这么倒霉,这几日一直都是清汤寡水喂给妄生,实在是于心不忍,
此刻正外出跑遍城中,提溜两只肥硕的烧鹅往回走,快到了,便看见仙门弟子扮相的一群人围遍住处。
心里暗道不好,但愿妄生别给人发现了,
自己外出前没给她藏进符里头,小平安也有事情暂时被主神召回上苍城,无人在房间里头。
头顶上“唰唰唰”的声音不停,白晓梦抬头过去便看见又是一群仙门弟子御剑飞行,呼啸而过,眉头紧蹙,胡闹!剑那么锋利,这群仙门如今居然那么不守规矩居然在城里头明目张胆,伤着人怎么办!
白晓梦把烧鹅收进乾坤袋里头,立马赶了上去
“布阵,拦!”
“不要啊诸位仙长,小的这辈子积蓄都在这儿了,这阵法一布下我的店就塌了!”
“滚开!什么人都敢拦住仙门降妖,活腻了是不是!”
眼前酒店铺面上下蓝光闪烁,众弟子御剑滞留半空合力布阵,
没一会,阵内重力倍增,整个铺面就仿佛被天降陨石瞬间砸中一般,从瓦顶中间开始断裂,同地面一并陷下去,
那酒店的掌柜脸上仿佛五官要和肉一并挤在一起,不顾一切也要冲进将倾倒的屋内。
白晓梦心口咯噔一下,不假思索从几步开外冲过去,开口便大喝残年:
“缚!”
残年蟒蛇出水一样从废墟里头破开飞出,死死连手臂带腰在掌柜身上绕了四五圈,一刀一剑“哐当”钉到地上,把掌柜直挺挺绊倒在地,随后飞甩出一大沓符纸,黄符满天,再一掐诀施法,居然忽略其他施法弟子,在阵法之内便让房屋定在半空。
总算是赶上了,千钧一发,白晓梦看房屋定在那儿,一口气还没从心口沉下来便想着急忙进去寻妄生,她还在里头,不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
但谁知道,
“且慢,留步。”
白晓梦一步还没迈出去又被叫停,眉头微蹙,环顾四周,看见半空弟子皆抱拳躬身行礼,心下了然,
那声音是喊住自己的,多半便是这群弟子的师尊。
转过头来,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只见周边百姓纷纷让道,一个女子负手而立缓缓迈步出来,身着淡紫纱外袍,上头隐隐绣着云纹,内衬绫罗制白衣,面无表情,仙风道骨,略带轻蔑地望着白晓梦
白晓梦不动声色探了探她的根骨,半仙之躯,后生可畏,轻道:
“这位道长,有何贵干?”
“我等仙门弟子正在行伏魔降妖职责,本尊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女子冷冷道。
白晓梦正身直面过来,轻轻躬身行礼道:
“敢问仙长,您在城中如此大动干戈,到底是要诛什么妖魔?”
那女子闭了闭眼,只抬手,两个弟子连拖带拽着个麻袋出来,重重一摔摔到地上,一把撕开袋子,妄生好好一张脸被打的惨不忍睹,绷带七零八落糊在脸上,已然昏了过去。
而后又出来好几名弟子,也比地上的妄生好不到哪去,纷纷相互搀扶着,鼻青脸肿。
白晓梦蹙了蹙眉
女子低了低头,双手背着,淡笑一声:
“我等不周山弟子,早年间便接受官府聘请前来此处捉拿杀人放火布条鬼,只是连搜山都搜了,那鬼却还是逃脱,本尊只好布下探测之法先行离开。谁知…这几日城中居然出现了鬼气,便连夜赶路,此次定要拿下这鬼,将其斩杀。”
女人再睁眼,一阵凌厉剑气与杀气朝白晓梦扑面而来,虽然对白晓梦没什么用。
“看着年纪轻轻的一个后生,还算有本事...劝你识相些,莫要挡道。”
“巧了,我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白晓梦又躬身轻轻行了个礼,以示自己还算懂礼貌,又向周边左右还在看热闹的行人也行了个礼。
“既然城中许多人都在,我便也借此机会说个清楚”
说罢,白晓梦轻轻走近妄生,蹲下来徒手将麻袋成两半,起身,将她护着脑袋抱在怀里。
眉眼桀骜。
“她并非凶手,凶手另有其人,诸位恐是白白浪费了许多年”
女人眼眸微动,冷哼一声:
“笑话,证据清清楚楚”
白晓梦倒是不紧不慢:“民间是有传闻有证据,但是有误。这孩子是你们口口相传的布条鬼,但杀人放火的,不是布条鬼”
杀人放火,另有其鬼。
谁知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笑话,区区一介不入流的乡野散修,你算什么东西?”
乡野?
散修?
白晓梦并非看不起乡野散修,他们也有自由自在不拘一格的好处,
只是自己堂堂神君,如今被一群连道行都没入几年的小屁孩儿骂乡野散修无知。
这要是传回天上还不给其他神仙笑死。
但又懒得同这群小屁孩计较,
大概是怒极反笑,最后兀自笑笑而过。
“本尊倒是很好奇,你如何知晓,杀人放火,另有其鬼”
女人负手而立道。
“先且说那传闻当中,官老爷聘请修为颇高的道士做送亲差事,谁知道那鬼将送亲队伍悉数灭了。但方才令宗子弟在屋内同她打斗起来,你们哪只眼睛看见她有灭道士的法力?”
“再者,先前当地一位打野鸡的猎户,他曾多次死了鸡,声称是见到布条鬼,但他身边合伙的那个乡间道士,上山所设下的简单法阵却可以伤鬼,此事难道不蹊跷么?你们却信以为真,这符箓课程也该回去进修进修了。”
“这位小道友,饭能乱吃,话不可乱说。”
“我有乱说吗?”
“你哪句话听见我乱说了”
白晓梦轻轻横抱妄生起身,轻笑一声,这一笑并不是不屑,只是温声轻轻勾了勾嘴角
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反倒是令宗弟子,无视仙门公约,伤百姓得来不易钱财,还御剑在有人的地方横冲直撞,伤到人是不是还要倒打一耙别人不长眼睛?倚仗仙门名头避免官府审判,罔顾人伦正义,真当上苍无眼么?”
白晓梦笑着说道,声音却愈发铿锵有力,手不自觉抱紧了怀中妄生。
“邪魔外道,胆大包天!分明是在此包庇鬼怪。”
她没转身看背后诸位弟子,认不清,也不想辨认声音自何处而来。
眼眸放出几丝神威,口出狂言道:“对,诸位也可这般理解,我就是在袒护这孩子”
虽然嘴上这样子说,但白晓梦这还是头一次把这种歪理说的义正言辞。
女子不知何时开始眉头紧蹙,看见白晓梦背后弟子想突然袭击,抬手一掌将其打退,眼神警告弟子,又正视望向白晓梦。
“这位小道友大概是没听过不周山武氏的名号,最后一次,劝你离开”
白晓梦低头瞥了一眼,妄生微不可查动了下,就这般蜷缩着在自己怀里,轻的可怕,
怒火渐起,又抬起视线同她四目相对,不怒自威:“有本事,便动手,我管你是哪里人,今日便是神君,也照打不误。”
几百年不曾看仙门,
谁能想到各方风气成了个这般青红皂白丝毫不分的模样,不免有些痛心,百姓要的不是供奉起来高高在上的神仙 。要的,只是一个大难当前能横刀立马的英雄。
抱紧了妄生,蓄势待发。
谁知那女子闻言轻轻笑起来,背在后头的手横放一只在前头,微微颔首:
“也罢,放你二人离开也无妨”
“这份聘请的钱要不要,都是一个样。”
随后抬手招呼弟子解开阵法,抬了抬眼,神色终于有了些敬佩,瞥了一眼:
“掌柜的所有钱算我头上,三倍赔偿,官府那边,本尊来说。”
话音刚落便大步流星离去,衣诀随微风轻动,独独留下众弟子一头雾水。
掌门怎么被这个乡野丫头骂了几句就要离开了。
连来龙去脉都没搞懂。
有些弟子不明所以的追上去询问:“师尊,弟子不明白,咱们就任由这个乡野丫头辱骂?现在还放着她护那只鬼,便这般走了?”
道士瞪了那个没有眼力劲的弟子一眼,语气瞬间冷下,好似冰山:
“想死直说,本尊不拦你”
不周山武氏以阵法闻名,方才那阵若是寻常修为的仙门弟子,早就被挤压得成一坨肉泥,哪怕是长老级别,也不过在修为中规中矩的弟子所布下阵中站立。
方才那些弟子无不是武氏精英,结果那个乡野道士却能在阵中自如施法维持。
她的修为已然与仙近在咫尺,那人却把自己放的威压如同没看见一般。
修为估计远在自己之上。
布条鬼一事不过民间杂事,解不解决都动摇不得武氏在仙门中的地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晓梦看着云里雾里地看着那群弟子大阵仗来,又大阵仗去,满脸疑惑。
这就……结束了?
她原本还想开打的,结果只是轻轻挡了一下那群道士的施法就草草结束。
这……怎么回事?就走了?打都不打一下?这般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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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现下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做,只好先行作罢。她看着周边窃窃私语的其他人,
先散了人群罢。
“诸位,布条鬼一事有所错误,还请大家莫要再欺负问责妄生,她并非凶手,凶手另有其鬼,还望诸位给我五日时间,五日过后,我向各位保证,从此不必苦着脸出嫁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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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不周山的冲突便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白晓梦解开掌柜的束缚,又轻轻把符箓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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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房屋倒塌与尘土飞扬的大动静,白晓梦望着他还沉浸在三倍赔偿的欢天喜地中,深叹口气,把怀里妄生又抱紧点。
轻轻蹲在掌柜面前,面带羞愧:
“掌柜,在下实在抱歉,毁了掌柜酒肆。实属无意之举,只是不曾有过预料,我向您道歉。”
随后便隔空自袖口中吸出来个看起来勉强算作值钱的玩意儿,轻轻放到地上推过去。
“一点诚心,敬予掌柜,还望掌柜海涵。”
话音刚落便缓缓抱着怀中鬼站起来,看向正前方烟尘都仍漂浮在空中的废墟。
“......”
罢了,
现如今看来,还是在山上那个破庙凑合一二日吧,别再祸及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