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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平苍二三事(二) 布条鬼,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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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鸣渊真君,无名城上自断一臂,血书祭天文一篇,自此感天动地,惊世骇俗,最后飞升成神,位列仙班…当真是,人间美谈!”
那说书人最后抬手往桌上重重拍了一掌,震得杯盏都抖动了一下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鸣渊真君的故事,引得周边喝茶看客纷纷觉得意犹未尽,有些在拍掌叫好后还想拉着这说书人再讲一个,可惜行规规定,神来了也没用
也不知是这人讲书的功夫练到了家,还是这故事实在惊艳,谁也说不清,只能自顾自地评说,
但说来说去,终究也扯不出个道理来
白晓梦在角落里头等询问时机等了许久,曲肱枕之,都快睡着了才被那个拍桌声震得直起腰板,赶忙拉小平安起身往中间说书人那张桌子走去想喊住准备起身走人的说书人。
“这位先生可否留步”小平安先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那说书人怔了怔,“嗯?”了一声。
见到两个道士扮相的女子怎的突然拦住自己。心里头实在诧异,这破城里头自从当年出了事可许久没有道士愿意过来了,今日居然有人来?
“两位道长有所不知,师门有规定,书章一日最多只能讲三回,方才已是第三回,若要听书,还请明日去往城中”
白晓梦玉面好似镜照孤星,略略抬起些眼眸来,抱拳,躬身,行礼
跟他说自己没有要听书的意思:“老先生误会了,我们专程来到此处,想向先生打听些事情,先生见多识广,还望告知一二。”
那说书人听见他们要打听事情,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起来。
毕竟说书人若要说的生动,且不说学富五车,至少杂书乱书都得知道个七七八八。
怪力乱神之事,他讲得太多,经验也就自然老道了
自略略动个脑筋顺水推舟便猜出来她们要问什么。
布条鬼
冷汗涔涔,只能故作镇定想赶紧绕道走。
“非礼勿言非礼勿言…道长找其他人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等等等等,老先生,留步,请听我说完。”
白晓梦急急忙忙把那袋子应急铜钱掏出来一把,一整把。连数都没数便抓了一大把,像抓花生米给小孩儿似的塞到说书人怀里。
“老先生,我们…我们二人是无名宗的弟子,正是远道而来为了你们忧心的布条鬼,您看…您…意思意思说些事儿,成不?这些钱当给您捧钱场,您也不亏。”
说书人愣了,小平安也愣了。
钱啊!全都是实打实的钱啊!
跋山涉水都不舍得花一点的钱,给这一把抓,走了大半!
这一抓,白晓梦总算是抓住了凡人心思。
一大捧铜钱在人手上掂量,看着连人命都能瞬间廉价起来许多。
嚯~~~
说书人两只手捧着一手铜钱,上下掂量了几下,铜臭味仿佛带着“这两道士貌似是傻帽”的讯息而来。
这年头,还真有傻帽愿意听这些
……罢了,鬼上门又如何?有钱还能使鬼推磨,钱面前鬼算什么东西?
他瞬间眉开眼笑,把铜钱装进兜里,不知从哪地方的兜里掏出折扇,“唰”一下展开来轻摇。
白晓梦也不知道为何,凡间装高人的,或者就是高人的,总要带着把折扇。
“咳咳…那个…既然二位道长出手阔绰…你们想知道什么?”
小平安瞪了瞪那个说书人,语气里尽是不服气:“此处最近可有什么怪事发生?譬如有人望见了什么鬼怪一物?”
“这二位道长可问对人了。”说书人突然顿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咱们这儿卖野鸡的老朱,他上山打的野鸡,还没卖掉,就死了。”
“?”
这算哪门子鬼怪异事?不就是有人死了鸡吗?
小平安吐槽道:“这不是怪事,您应该让那什么老朱去掏钱平事而不是找道士。”
“诶!”
说书人摆了摆手,看着小平安,满脸不屑:
“你个小姑娘家家懂什么?”
“嘿...我说你这人...”
小平安看着这臭凡人,瞬间暴怒,什么叫小姑娘家家懂什么?
说书人不看了旁边发怒的那位,对着白晓梦,神秘兮兮道:
“道长...这不是我胡说,那老朱的鸡不是病死的,是被鬼弄死的!”
“被鬼弄死的?”
“先前就被弄死过野鸡…他自从第二次被弄死鸡下山以后就一直声称是被布条鬼偷的,一直在报官申冤要官府派人上山抓住打死那布条鬼,他老婆都慌死了,这都跟得了疯病似的,天天去官府前头鸣鼓申冤,刮风下雨也要去。”
“山上…”
白晓梦沉思了一会,这附近最近的山也有二十来里路程,山头一座比一座高。
若是布条鬼藏在山中某处,的确不无可能。何况只是寻常人偷只鸡怎会让人如此惊慌?再退一步,如若只是人,他要鸣鼓的目的应该是惩处小偷而不是派人搜山抓鬼。
除非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怕真给东西缠上了。
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讲起了老朱丢鸡的事情。
老朱便是靠着捉山上野鸡发了家。
好几个月前,他趁着这野鸡在外头市场甚好,上山打窝捉鸡,想着捉不到鸡,也定要捉几只可以炖肉的回家,便备好了山上过夜的干粮,还去了道士处求了辟邪挡鬼的符纸,在灌木后头蹲了几日。
但谁曾想捉了鸡,结果下了大雨,路滑难走,实在下不了山,三人便只好上山头处的庙宇废墟处去避雨。
结果,下山后的他们是领着残缺不全的野鸡尸体和鸡笼子,满脸愁容惶恐。
那鸡身子身上的抓痕实在不像什么寻常物,像是猛兽的抓痕,但偏偏比猛兽的爪子深得多。再者,此处山高,却不很深,哪儿来的什么豺狼虎豹?最多最多是零星几只狐狸夜半乱窜,亦或是哪天有只黄皮子要讨个封。
何况那鸡的神情满是惶恐,怨气颇深,活生生给吓死的。
但这老朱仍是不信邪,仍坚持要上山捉鸡,发家致富,甚至拉了个有道行的道士入伙。
这一次一行人上山,走到一处打一个窝便在附近专程设下捉东西的法阵。
他们说,这次便看清楚了偷鸡罪的真面目…
佝偻身子,瘦骨嶙峋,身形却比普通人高上好几倍,衣衫褴褛,满脸布条…只一爪子,便拍碎了阵法,只是最后地上一大道黑红色的血向远方延伸,大概是那鬼受的伤不轻
白晓梦眉头越听越紧促,不自觉摸了摸下巴,同小平安对视,又望向说书人不急不缓道。
“可有人伤到哪里?”
说书人撇了撇嘴,脑袋左右晃了晃:
“这倒是没有,他们回来时都好好的,只是一个两个粗头大汉,估计是吓得不轻……唉,非礼勿言,不讲,不讲”
“这倒是奇怪…”
看着那说书人讲完这事儿后一个劲儿在那儿“非礼勿言”“不讲不讲”“神仙保佑菩萨保佑”的,
白晓梦也再没问什么,跟他又道了个谢后坐回角落里头,一手捧着一端卷轴,独自沉思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平安看了看她,怒气未消:“这一看便是诓人使的,一个故事和传言前言不搭后语,这个江湖老骗子,装什么高人?”
白晓梦道:“话不能这么说,他说的有理,你说的也在理”
“你还信上了?”
“小平安” 白晓梦知道她最讨厌被人说不懂,没用,无奈笑笑:
“如今我们没什么线索在身上,凡事多听听,哪怕邪门古怪,也准能有些有用的东西”
而后话锋调转,开始往两则布条鬼的线索深挖。
“这布条鬼能够百年间杀人放火十几家,还有那一大群专业训练过的仙门弟子,能杀了他们,实力非同小可”
但反观这说书人说的布条鬼,
一个乡野散修道士,一群百姓,
即便成群结队也总不可能对付这种凶残的鬼,但偏偏…
不仅一群人上山见鬼,无人受到一点伤害,那鬼还反而被这种只能防较弱鬼怪的符咒给伤了?
小平安仍是不想去信,手抱着臂,冷声冷气:
“方才的说书人明显是在诓人吧,再弱好歹也是一鬼,怎么可能被个没多少道行的道士和一群莽夫给打出血?”
“这话确实在理,我原先听着,也觉得不相信,但方才留了个后手,对他用了通灵术”
“他没有说谎。”
通灵,此乃当初仙门中白家的独门绝技,学会通灵者不仅可以同人凭心交流,甚至是窥探意识,知晓往事。
只是白家在约莫五六百年前便早已在其他仙门百家的围剿之下不复存在,只有少部分残留在长青山无名宗,后来才有了些后代。
此术虽仍在,但如今能学的也只剩下皮毛,真正能使得出神入化的,如今唯有鸣渊真君一人而已。
通灵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三问过,前尘往事便能被通灵者知晓得干干净净
说书人说的是实话,那这便更奇怪了,
为何这离奇故事,偏偏是个真话?
小平安最后只好认栽,不得不信这事儿为真
捉鬼的心气又消下去些许,总觉着这次任务赚钱的机会是没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将错就错,今夜便往山上去看看吧,总不能不管。”
白晓梦轻轻收卷轴回乾坤袋里头,垂下眸子,叹出长气,她的气好像随着年岁渐过越叹越长。
铜珀色的眼睛里头不经意之间是极少见到的苦大仇深,然后在一瞬之间便又消失了去。她还是将累藏得太好太深了。
成神济世虽是无怨无悔,但有时也没法不承认疲倦。
离了小馆,白晓梦同小平安加快速度入了城,又马不停蹄地在城中内外寻了一大圈,
还向当地土地神询问了一下自己的文渊庙,亦或是其他神官的庙宇建在城内城外何处?
这样他们好在探完山后前去庙里稍作歇息。
…没办法,如今兜子的钱财已经是所剩无几,方才白晓梦还掏了一大把铜钱给说书人换消息,这更是雪上加霜了。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没有,一个没有。
这城中城外,莫要说宫观,连座小小的庙都没有,最大的还是道旁已经破落地不成样子的土地庙,
哦,还有说书人口中那个破落废墟。
当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只是此处人间居然不供奉些神仙,保保平安镇一镇邪祟,白晓梦倒是有些意外。
判官大人没了办法了,又费了好大劲四处打探,终是在城中向人问了那个山中废墟的大概方位,
这消息是花了白晓梦身上一根金钗子去当了钱换来的
刚入城没有一时辰又得出城,
白晓梦拉着小平安找到了个无人来的树林,离大致的那个山只有不远不近的一段路,
不至于打草惊蛇
往树林里寻了个石块,在上头一坐,稍作休息,
只待夜半时上山去看看。
子时。
月明星稀,往山的方向走便没了人家,总觉着此处比来时更黑些。
趁着夜色朦胧无人见,走到山下。
白晓梦斗笠下眼皮子抬了抬,凝望山顶,当真有个隐隐约约的废墟轮廓在近山顶的地方。
手向后伸去,自箩筐里二指一掏,夹出两张符纸来竖于胸口,凝神心念一动,符纸便自燃起来亮了四周。
不多,刚刚好,足矣看清些前头山路,又侧眼看了看小平安同她对视一瞬,空出的那只手指指自己后背箩筐,又指指前头山路。
示意她把残年拿出来随时准备着,免得一会儿像上次一般狼狈,遇见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全是空手当白刃往上扑。
小平安一眼便晓意,踮起脚手把箩筐扒拉下来一些往里伸手。
铁链发出闷响,小平安把近刀剑的铁链各一端往自己左右各侧缠好,左手弯刀右手剑…场景着实比有些鬼怪还诡异。
“大人…您的残年是认真的吗?”
其实小平安许久之前便想问了,
判官大人时常使用时候,只是大喊它一声“残年!”随后让它自己打,
或者拿着弯刀一侧,另一侧长剑跟使镖绳一样甩出去。
但只有今日自个儿上了身试试才发现有多诡异。
世间怎会有如此奇形怪状的法器?刀连剑,剑接刀
通常神官的法器都不会是这般奇形怪状的东西,没人会去想着造出来。
武神法器通常陪着自己的那把兵器
文神的法器则多与文客之时喜好有关…
白晓梦偏偏是个人中奇葩
身为文官却使用刀剑,
这倒也尚且算正常。
但她这法器是上苍出了名的诡异,
弯刀和长剑合在一起才算神器,而且还有自己的意识,能自己动!
小平安一个略显幽怨的眼神看过来,只留得白晓梦十分尴尬,兀自发笑,想赶紧推着这个小神官往山上走:
“啊哈哈哈…时…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快上山速战速决,别到时候给鬼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有那么好哈吗大人?鬼都在这儿杀了百年了,要跑早跑了,还哈……
小平安有些无语,她在凡间时一直以为判官大人是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来着……直到自个儿上了上苍城当神官,她才发现她错了。
金枝玉叶是真,贵人也是真。
但谁说贵人偏偏要是个高风亮节的天上神仙呢?
分明也可以是个下凡间都要被风吹跑偏的倒霉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