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她落入凡尘》绘梦中人

12、雨送黄昏花易落（六） 地宫

　　“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两个破道士还敢假扮新娘出嫁妄想把大人给捉了。”

　　白晓梦感觉到脖子处架着的鬼刀，阴气森森仿佛要直逼人命门。

　　但她倒是不慌不忙，
　　反正不久前就料到可能有这一遭，从到了平苍城到现在不过几日而已。

　　就她这运气，
　　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不过几日便查到了真凶老巢？

　　余光瞥去，身后两个身着参加的高大女鬼，一个正架着鬼刀横在她脖子上，另一个双手死死把妄生脑袋连同胸腔摁在地下。

　　动弹不得。

　　估计是早就埋伏在这儿的，
　　万事俱备，就等她们来了。

　　妄生还想着挣扎，眼里头鬼火四溢，身上鬼气萦绕，被摁着的爪子疯狂想要挣脱束缚。
　　但力量终究是天差地别，

　　跟干柴没差的身子哪里比得上摁着的那位，只能被女鬼摁着脑袋强行戴上一个抑制法力的圈子到脖子上面。

　　白晓梦稍微好那么一点，她没挣扎，圈儿就套在手臂上，
　　最后由着女鬼把自己同妄生一前一后押上山去。

　　这样也好，来个将计就计，也不会打草惊蛇。
　　她并非打不过女鬼，
　　只要她想，其实直接将这座山连同凶手炸了也在所不惜。

　　但她不想，真炸了，这里的百姓可就没活路了
　　她自己的神仙生涯多半也快到头了。

　　“不用怕，我不会有事”
　　“待会我没说动手的话，跟着她们走，不要做任何挣扎”

　　白晓梦趁着她们发现不了这个圈儿对自己没用，通灵同妄生叮嘱了几句。

　　山脚下便看见了这巢穴鬼气森森，伸手不见五指。
　　因为外面施加了个障眼法，让此地阴气成的黑雾环绕洞口，让有些没有法力的发现不了。

　　二人就这么被一路押上山去。
　　山路十八弯，不走不知，这山原来没有看着的那般好走。

　　路上，还遇见了另一群往洞口里头进的鬼，但她们押的可就不是一二人了。

　　是一群人，起码几十个。

　　“走快点！小心老娘现在就吞了你！”

　　嘶吼声，恶语相向声，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声，哀求声，哀叹声，孩童的大哭声，不绝于耳。

　　一群干瘦的人手脚却都带着跟捆发疯畜生没差的笨重镣铐，项上套着铁圈。
　　甚至嘴上还绑了个套子似的铁玩意儿的人，被前后五六只女鬼押送。

　　破着衣裳，烂着鞋袜，男女老少都有。
　　面部青苍，眼底下乌黑一片，跟地底下刚挖出来的一样。

　　这前前后后的女鬼都身着着残甲烂袍，手提重刀，看着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怨气深重，面中带煞。

　　白晓梦定睛一看，眼眸微微泛光。
　　她看清了里头有只鬼，右脑门上还有个像剑锋一样的尖角，后脑勺相对的位置，被披头散发遮住一块凸起。

　　眼前的鬼是鬼，人却不像了人。

　　“走快点！” 一只女鬼吼道。

　　仿佛只要有人走慢了或是不顺它的意，它就要把人连同他们的恐惧、仙神天理一并咬碎嚼烂，吞咽下去。

　　白晓梦疑惑再起
　　这么多人被抓了来，男女老少几十个，再看看她们押送起来轻车熟路的模样，估计从以前开始就没少捉。

　　但居然百来年了都没被人发现？
　　本地人估计是不可能了，就算庙全被烧了也不可能，总会有人想办法告天官。

　　比如那个富绅老爷，女儿失踪，当地无神，他便不辞辛苦去外地老远的地方祈福

　　这群人，多半不是从平苍周边一带来的，

　　是被买来的，抓虏来的。

　　白晓梦又趁着一个小孩哭哭啼啼被连踢带拽向前走，哭着喊着“妈妈”的时机望见了她脖子上铁圈

　　满是血锈，还带着符文。

　　“...”

　　果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鬼市专用来绑两脚羊的项圈。

　　鬼市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指所有地底下人不曾见到过的买卖市场，法外之地。九州四海，大大小小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有多少，彼此连通买卖，成了个地下国。

　　但鬼市最多的，却偏偏不是鬼，是人，戴了鬼面扮鬼下来，
　　以为自己是鬼了，什么道德，什么脸面，什么人在做，天在看，
　　都可以没有了。

　　人吃人，
　　人杀人，
　　人卖人，
　　人买人。

　　只是，终究真鬼能耐比人大，底下的鬼又向来万鬼相残，一旦争斗起来便搅得整个市场不得安宁，打得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
　　这才叫了鬼市。

　　...

　　洞中实在太黑，凡人光看看不出些什么名堂。
　　白晓梦感觉顶上尸气反而比底下沉重，抬头观察了下，又眼疾手快，接了一滴不明黏糊状的东西到手心摩挲几下，
　　聚精会神一看。

　　血。

　　还是人血。

　　妄生被押在后面跟着，估计是她也能看见，也迟滞了一下，

　　眼神里头全是“怎么会有人血”的疑问。

　　只是被白晓梦又悄悄安抚，让她不要声张，来个引蛇出洞。

　　现在两人只是“俘虏”，只要好好做好俘虏就行了。

　　趁着走得慢的空档，白晓梦脑袋微仰，望着这个岩洞顶上。

　　有法力就是好，能看清楚这种鬼地方

　　总算是看清楚了有着什么东西。

　　密密麻麻的铁链网，成片成群钉到洞顶。

　　一根一根，铁链垂吊下来，无风无浪，阴风吹过也没有任何晃动，跟捆吊了什么在上面差不多。

　　再定睛一看，
　　了不得，此处别有洞天。

　　尸体。

　　整个岩顶，全是人尸
　　男女老少都有。

　　长长的黑发，青紫发黑的脸孔，眼白外翻，已经破破烂烂的送亲郎服饰，给铁链串着或绑着吊在哪儿的四肢尸身。

　　那群铁链穿过干尸身体的地方五花八门。

　　手，脚，脑袋，腹部，胸口，
　　还有跟钓鱼似的，活活穿过头骨从嘴里穿出来。

　　白晓梦虽然几百年里头看了各种惨不忍睹的死法，但这种阵仗，当真是头一回，

　　到底是多变态，或有多大仇，多大怨，
　　才值得这么报复平苍城周边的百姓。

　　神色一凝，竟沉默难动了片刻，胸口闷得叹息也困难了一点。

　　不知在洞里头走了多久，可是有够深的

　　大概因为她是神仙的缘故，五感皆敏于常人，哪怕地宫里头没有一点灯火也能感觉到自己究竟正在走石阶，还是在走下坡。

　　越往里走越向下，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按照这个岩洞的规格，光是前头一小段路，左右两侧就足足可并排站下十余人。
　　到了后头，越走越宽。

　　只是气味也比岩洞外头闻到难以言表的还恶心上千倍万倍。

　　黑暗当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两边开始堆放了白骨。

　　若是她自己的猜测没错，这么大一个洞穴，恐怕这底下是个地宫。

　　真凶老巢，就在此处。

　　地宫地宫，顾名思义。

　　建在地底下叫地宫。

　　天宫有神仙，
　　所以有些住地下，又和天官有过节的鬼偏偏要反着来，作对似的在这人间地底下或者山里头挖个洞，再稍作修葺下，

　　于是黑漆漆的洞便成了“府邸”，

　　地宫大小也五花八门
　　小的就算跟个小陵墓一样的也能叫地宫。

　　当然，
　　也有建的跟坟场一样大的，

　　不过那些鬼已经成了盘踞一方的势力。

　　还有有些时候，鬼修住处，甚至一不小心修到凡人的房子那儿，地下又打了地基，这一不小心，给人地基损毁，地上的房子直接不明不白地塌了。

　　又向地宫伸出走了一点，白晓梦只顾着看一眼前头，又看一眼妄生。
　　稍不做注意，肩膀撞到了什么，趁着空隙抬手摸过去快速探了探形状

　　挂在墙上，中间下凹，周边凸起，
　　里头是一株灯草，还油腻腻的。

　　嗯，灯盏，形制还是供奉神仙庙宇时候专门用来供奉的那种神台灯。

　　庙周边卖，一盏灯不仅价值要以百两起步的白银估量，更是要看缘分。

　　有缘人、诚心者才能买到供灯

　　不过这灯又有些不同，白晓梦余光观察了一下身后的女鬼只是在看前头，没有继续看自己，便多摸了一会。

　　嗯，

　　人灯。

　　内部是骨雕刻出形状，外头人皮包裹，再抹上不知道是树脂还是什么东西防止给灯火烧了。

　　残留的灯油渍还囤积在灯盏里头，猜的不错的话，估计是人油了。

　　人灯长明，
　　供灯也是长明灯。

　　人做的供灯，亮上加亮，加了好些灯草，能保证昼夜燃烧不灭。

　　……

　　前头两只女鬼不知何时当着在场那么多俘虏交谈起来，
　　字里行间仿佛是胜利凯旋的豪迈

　　“这次买回来的这批不错啊……大人一定满意”

　　“可不是，还有两个道士，用来炼傀，上上品！”

　　白晓梦听着听着，眉头又皱起来一些。

　　哦，不是一些。

　　是许多。

　　空出来的手二指悄悄并拢，抵上太阳穴，神识飘去同小平安传了一句“去搬救兵”。

　　又放下来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接着被押着走，余光时不时看看妄生。

　　她在看自己，
　　但自己看过去的时候又立刻害羞地把脑袋低下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微不可察地笑笑。

　　提灯鬼走在最前头，手中一杆青黑的焰火灯盏。

　　青灯夜游，越走越深，

　　绣花鞋有些小，白晓梦脚不免被鞋袜磨得难受。
　　总算是看见地底下有光亮，石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不知道点了多少盏人灯。

　　石门前头远处，还有一处石门。

　　迈步进入真正的地宫，也才是真正的震撼人心。

　　满殿神像，虽然道旁不见白骨累累，但也不见信徒虔诚。

　　只闻见尸山血海的气息像滔天巨浪一样袭来，她给妄生与自己的口鼻处施了法才勉强挡住一部分，只剩下不太明显的腐臭血腥味丝丝缕缕飘过来。

　　白晓梦也是觉得臭到不可思议，几百年没闻过那么恶心的味道。

　　队里头凡人基本都被臭得面色苍白。

　　岩壁上给人为地凿出来了千窟万洞，一个神龛里头摆着一个神像，几千几万个神龛上，几千几万个活灵活现的神。

　　每一座都是身形修长，仪态大方，姿势优美，比正儿八经的道观雕刻的好看上不知道多少。

　　单单是这壁上一座最小的，也要耗费不少精力。

　　但定睛一看，却全部都是人骨头制的。

　　并且那还仅仅只是小的，
　　地上也有神像，放满了两边，一座连一座，连成左右两排，只留下一条道路供人通行。

　　地上的那些神像，大到不可思议，白晓梦在神像座下抬头仰望上去，有那么一刹那，她觉着自己不是神仙了。

　　头一次用信徒视角观望神佛面相。

　　边走边仰头环顾了一周，越是细看，脸色越是严肃，甚至是满脸黑线，牵着妄生的那只手不自觉紧了又紧

　　铜珀的眼瞳里头，不自觉溢出一些神威。

　　这些神像.......

　　这地宫里头的神像，全部都是拿真真切切的人做的。

　　每一个神仙的石头脑袋，石头身体里头，

　　全是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