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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望兰 带陆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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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陆弋阳下田插秧,是从越和爷爷制定的“改造计划”的第一步。
南方的水田,刚被一场透雨喂饱,蓄满了浑浊的泥汤,底下是深及小腿肚的泥浆,带着一股子要吸纳万物的劲儿。
陆弋阳杵在窄窄的田埂上,像一株误入泥塘的鹤望兰。
他犹犹豫豫地探出一只脚,在田埂边缘蜻蜓点水般试探,身体随着脚下青苔的滑腻而左右摇晃。
田中央的从越早已赤脚踩在泥水里,裤腿高高卷过膝盖,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腿。他弯着腰,动作利落,手指翻飞间,秧苗便被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眼角余光扫过田埂上那抹踌躇不安的身影,从越没说话,只是动作更快了些,像是无声的催促。
“小少爷,下田了!站那儿能插秧啊?这秧苗可不等人呐!”隔壁田里的老李头直起腰,抹了把顺着脸淌下的汗,冲着陆弋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调侃。
闻言,陆弋阳脸一热,刚要梗着脖子反驳几句,脚下猛地一滑——“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划破田间的沉闷。
从越回头只见一个身影直直地、毫无缓冲地栽进了那片泥沼里!
“噗通——!”
巨大的泥花四溅,如同给这幅田园画泼上了一层浓狼狈的油彩。
陆弋阳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陷坐在泥水里,整个人都懵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狼藉,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养出来的娇贵,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羞耻感猛地冲上他的鼻腔,脸色也褪成惨白,眼眶瞬间就红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见状,从越几步趟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个泥猴似的小少爷,看着他泫然欲泣、却还死死咬着嘴唇的倔强模样,从越嘴角本能地想向上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可那点笑意刚到嘴边,就被小少爷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啧,”从越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也沾着新鲜的泥点,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安抚,“起来吧。挺艺术哈,这造型。” 看看自己泥浆淋漓的手,陆弋阳犹豫一瞬,强烈的无助感最终让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从越的手干燥、有力,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像一根可靠的锚,一把将他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行了,今天先这样吧。”程越对老李头扬了扬下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李伯,我先带他回去拾掇拾掇,您忙着。”
“快去快去吧!赶紧回去,这城里娃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老李头连连挥手,又对着狼狈不堪的陆弋阳笑着说,“小少爷别怕,泥巴有营养着呢!你看小越,从小泥里打滚,长得多结实,跟小牛犊似的!书还念得好,回回考第一!咱村头一份!”他语气里满是朴素的骄傲。
从越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夸赞,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拉着浑身泥浆、垂头丧气的陆弋阳往家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的小卖部,正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纳凉的三婶眼尖地瞅见了他们:“哎哟喂,这是咋弄的?掉泥坑里啦?小越,又带弟弟下地啦?真是能干!唉,你爷爷有福气哦,有你这么个孝顺孙子,学习拔尖儿还顾家,不像……”
三婶话说到一半,猛地被噎住了,蒲扇停了摇动,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从越,深深叹了口气,“唉,你爹妈也是……心是真硬啊,带着小的在外头,几年没个音信,家里老人田地,全扔给你这半大孩子扛着……”
从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话只是拂过耳边的风,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三婶我们先回去了。”
明明他的步履依旧沉稳,陆弋阳却清晰地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手,似乎在不经意间,收紧了一点点。他偷偷瞄了一眼程越的侧脸,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裂开缝隙。
回到那座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从越沉默地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让陆弋阳彻底洗了个澡。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洗得发白的一套旧衣裤递给他。
屋檐下,晾着的旧胶鞋边缘,隔夜的水珠正缓慢地凝聚、滴落。面对着这双沾着昨日泥点子的“战靴”,陆弋阳虽然脸上依旧挂着不情愿,但终究没再抗拒。
他别扭地穿上了从越给他准备的旧胶鞋,鞋垫垫的很软,穿上并无明显硌脚的感觉。
陆弋阳像个不熟练的新兵,跟在从越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那片稻田。
或许是从越“送他回家”的激将法管用,陆弋阳虽已满头的汗,却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偶尔脚下泥滑,便会惊慌失措地一把抓住程越结实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腰弯下去,重心放低,手别抖,像这样。”从越的声音不高,他娴熟地示范着,一株秧苗稳稳地立在泥水中,“不然风一吹水一晃,秧苗浮起来,就白干了。”他看着陆弋阳憋红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顿了顿,加了一句,“要真过不来乡下生活,就跟家里服个软,也不用受这苦。”
从越这句不是激将,而是真的有些替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感到累。
然而陆弋阳正值青春期,为了证明自己,他眼神里多了点不服输的狠劲。
程越看着他像个泥猴子一样在泥水里较劲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松动:这城里来的娇气包,原来骨子里,也不是那么不可雕琢。
日头爬上中天时,老李头扛着锄头递过来两瓶水,瓶身也沾着泥点:“小越,给你和弟弟的。” 他看向陆弋阳的眼神,比昨日温和了许多,“小少爷,慢慢来,习惯就好。你看小越,”
老李头是真的很喜欢从越,不论说什么,总能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家里家外一把好手,里里外外挑大梁,学习不用他爷爷操半点心,奖状贴了一面墙!可惜了……”老李头摇摇头,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沉甸甸地落进陆弋阳的心里,让他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天来,他总能看到村里人看从越时惋惜的目光,提到他父母时戛然而止的缄默,仿佛所有人都认为从越真的很可怜。
一个陌生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陆弋阳脑海中。他从小被簇拥在蜜罐里,身边永远不缺嘘寒问暖的保姆和殷勤讨好的玩伴,父母虽然忙碌,物质上的富足和关注却从未短缺。
“可怜”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是属于电视里那些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形象,和眼前这个脊梁挺直的从越,似乎搭不上边。
可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刻意回避的话题,还有……陆弋阳想起昨天傍晚,他无意中瞥见从越坐在堂屋里,对着桌上唯一一张全家福发呆。
照片上的从越年纪还小,被父母亲昵地搂着,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笑容灿烂。而昨晚的从越,只是沉默地用指腹轻轻擦过相框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孤独。
陆弋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从越家堂屋的方向——昨天他进去时,被那一整面墙的奖状狠狠钉在了原地。红的、黄的、镶着金边的,市级奥数、省级作文、年级第一……密密麻麻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比他那塞满一屋子的电子产品和高定模型还要刺眼,他习惯性地想撇嘴,想嘲讽一句“书呆子”,可那满墙的荣誉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喉咙发紧。
他偷偷瞥了一眼从越。少年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老李头的话与他无关。
陆弋阳别开脸,看向自己插得东倒西歪的秧苗,又看看从越那排笔直的绿线。他用力抿了抿唇,把瓶子里剩下的水一股脑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闷闷的感觉。
“凭什么……”陆弋阳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服气地嘀咕,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任何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