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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豌豆公主 陆弋阳初入 ...

  •   图书馆最深处的寂静被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打破。
      从越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他无处可逃了。
      两年的躲藏,从那个聒噪、闷热潮湿的南方小村,一路逃到这个离家千里、干燥冷冽的北方城市,终究是徒劳。
      时间并未冲淡某些东西,反而像窖藏的酒,愈发浓烈逼人。
      “从越学长,”那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却掩不住锋芒的玩味,精准地刺破书架的屏障,“找你可真费劲啊。”
      从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维持平静的空气,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
      两年光阴足以重塑一个人。眼前的人褪去了乡下烈日赐予的浅麦色,显出一种养尊处优的冷白,仿佛从未被粗糙的风沙或灼热的阳光触碰过。
      少年的轮廓变得更加锐利,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曾经略带青涩的眉眼如今变得深邃,眼中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有刻意压抑的愠怒,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从越看不懂,只感到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记忆瞬间被蛮横地拽回三年前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夏天。
      一辆漆黑锃亮、与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格格不入的轿车,像丢弃一件碍眼的垃圾般,粗暴地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卸”在了村口。
      陆弋阳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就那样杵在从越家斑驳脱落的土墙前,眉头紧锁,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墙皮剥落的痕迹,眼神里混合着惊愕、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
      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着“不情愿”和“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从越的爷爷,一个朴实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心里不由得想起月前来过的几个穿着体面、说话文绉绉的城里人。
      他们自称是陆家派来的,把这小村前前后后都走了个遍,最后找到了他,说家里想让孩子吃点苦头、改改性子,希望他能接下这“变形计划”,让这金贵的少爷在他家住上一两年。老人当时看着对方恳切的神情,以及提出的丰厚报酬,想着家里确实清贫,从越读书也要钱,便应承了下来。
      此刻,看着眼前这少年,老人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压下心头的局促,用家里唯一一个稍微体面点、却还是豁了个小口的粗瓷碗,倒了碗水递过去,脸上挤出一个带着善意的笑容:“渴了吧?喝口水,凉快凉快。”
      陆弋阳的目光在那道刺眼的豁口上停留了几秒,眉头锁成了川字,仿佛那碗沿沾着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最终还是抵不过太渴,他勉强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碗底接了过去,凑到唇边,象征性地沾了一下,与其说是喝水,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屈辱任务。
      午饭是土灶烧出来的米饭和简单的炒菜。陆弋阳盯着碗里颗粒分明却略显粗糙的米饭,又看了看桌上油水不多、颜色朴素的青菜炒鸡蛋和腌萝卜干,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他拿起竹筷,犹豫再三,夹了一小根青菜,放进嘴里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抱怨:“这饭……什么味道啊,怪死了。”
      从爷爷笑了笑,试图解释:“娃儿,这是柴火饭,香着呢,城里煤气灶烧不出来的味儿……” 陆弋阳只是撇了撇嘴,下巴微抬,不再动筷,用沉默和拒人千里的姿态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从越默默扒着自己碗里的饭,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也是前几天刚知道有人来过家里,并且对爷爷的行为表示了不赞同,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很多钱,也不想让爷爷再为了这个金贵的少爷操心。
      这位从天而降的“小少爷”,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被家里宠坏、暂时流放到此的麻烦精,待不了多久。他犯不着生气,也懒得去哄劝。
      乡下的日子就是这样,粗粝、简单,吃或不吃,就只有这一日三餐,没人会特意迁就谁的口味。
      饭后,从越按照爷爷的吩咐,领着这位“贵客”去隔壁的空屋。
      屋子低矮,十五六岁正是拔高的年纪,陆弋阳进门时不得不略略低头,这又点燃了他新一轮的不满。他站在屋子中央,挑剔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就让我住这里?” 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
      从越正埋头给他铺着刚洗得干净的被褥,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乡下都这条件,凑活住吧小少爷。”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然你回家服个软,也不用来这受罪。” 这话没有恶意,更像是基于常理的、直来直去的建议。
      果然,“小少爷”这个称呼和“服个软”的提议精准地刺中了陆弋阳的痛处。他抿紧了唇,像是在强行压下反驳的冲动,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不屑的轻哼,带着一种“我不跟你这种乡下人一般见识”的意味,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算了,” 他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找回场子,“就当……旅游了。”
      只是那“旅游”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带着一种屈尊降贵、勉为其难的施舍感。
      他走到那张老旧的、表面甚至有些毛刺的木凳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精良的手帕——那手帕的洁白无瑕与这屋子里陈旧的灰暗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他极其仔细地将手帕展开,铺在凳面上,确认覆盖住了所有可能接触皮肤的地方,这才坐了下去。
      从越铺好最后一点被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着陆弋阳那副如临大敌、坐在一方小小手帕上的样子,只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麻烦。
      他顺手把屋里唯一一把没有明显毛刺的凳子往陆弋阳那边推了推,替换了旁边一把更破旧的——这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为之,纯粹是觉得对方那坐姿看着都累。
      “这凳子稳当点。” 他语气依旧平淡,说完又转身去检查窗户的插销,确认关严实了,又把床边一张歪斜的小桌子扶正。
      从越的照顾是无声的、实用的,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临时安置的客人,没有村民面对“城里少爷”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谄媚或畏惧,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挑剔而恼怒。陆弋阳就是个脾气差、事儿多、但终究会离开的过客,他做好爷爷交代的事就行,虽然犯不着上心,但也绝不会故意苛待。
      从越收拾完,拍了拍手:“行了,缺什么,豌豆公主你隔着墙喊一声就行,我住隔壁。” 语气是交代事项般的平常,说完就准备离开。
      陆弋阳坐在木凳上,看着从越利落做完这一切然后转身的背影,那句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的道谢被一个“豌豆公主”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豌豆公主就豌豆公主,自己本来就金贵,陆弋阳心想。
      不过在他看来,这个乡下少年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对他处处嫌弃的行为视若无睹,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无所谓”,却又在细节上透着一丝不着痕迹的体贴。
      这态度,比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或明显的敌意,更让他觉得……莫名地憋闷。他预想中的冲突或迁就都没有发生,对方就像一块温吞的石头,把他的骄纵无声地消解了。
      从越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村里晚上蚊虫多,窗户关好。柜子里有蚊香,自己点。”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留下陆弋阳独自坐在那片格格不入的洁白上,对着这间简陋的屋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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